在交出「奇妙的二人配」的重量級三部曲:《換取的孩子》、《憂容童子》、《別了,我的書》之後,大江健三郎自己也認為,在漫長作家生涯的後期,融會貫通從往昔至今所有的創作主題與寫作技巧,集大成的晚期風格作品,小說家常掛在嘴邊的「最後一部小說」已然完成。對於之後的新作《優美的安娜貝爾‧李 寒徹顫慄早逝去》,大江是這麼說的:「寫完這三部曲後,在獲得充分自由的感覺的同時,我也察覺到自己只剩下僅能寫很少幾部小說的時間了,卻又產生一個想法,那就是直至今日的技巧和主題這一連貫性動態中,嘗試著寫一部新的小說」。

雖說是「嘗試著寫一部新的小說」,但《優》書仍一無例外地,繼承了大江小說一貫地自我指涉、疊合複沓:四國茂密森林中的原鄉;銘助媽媽「把你生回來」的鄉野傳說;宛如幽靈一般揮之不去的「那件事」;以及經過不斷重讀的文學作品所給出預示未來的警語──在《換取的孩子》中是韓波的《訣別》;在《憂容童子》中是塞萬斯提的《堂吉訶德》;而在新作中則引用了愛倫坡的《安娜貝爾‧李》,熱戀中的純潔少女遭到六翼天使的嫉妒,夜裡從雲中吹來寒風,將其凍死。

大江在《憂容童子》中曾再三提到羅蘭‧巴特的「重讀」,不只重讀其他作家的作品,作者更應去重讀一下自己寫過和做過的事物,將是「一個邁入老年的人,攸關生死的一種具有方向感的探究」。因此,我們在熟悉的元素上「重讀」大江的新作,勢必要讀出一點新的方向。

大江在前言中說:「最重要的是,我在這部小說的中心設置了一位女性。她與我大體上屬於同一代人,作為少女迎來了戰爭的失敗。」在三部曲中指涉大江自身的「古義人」退位,而由「我」所取代。「我」可只當一個純敘事的旁觀者,經歷「那件事」的當事人由男性轉為女性,是後來成為國際知名演員的少女櫻,而不再是「古義人與吾良」這對二人組。

在《換取的孩子》中,古義人經由妻子的提醒,吾良真正的自殺原因,不能繞開年少時期發生在四國村中的「那件事」。經歷「那件事」的兩個當事者,死的吾良進入「那一邊」的世界,古義人則帶著負愧感,孤伶伶地被留下來,日後他將不斷面對這樣的質問:「為什麼『那件事』的記憶對吾良足以致命,古義兄您卻可以活下去?」逝者可瀟灑地切斷「那件事」,似乎唯有死亡,才能與悲劇的源頭真正斷絕。

然而,真的唯有死亡,再別無他法了嗎?

在新作中,大江將能夠修補「那件事」的寄望,放在少女櫻的身上。而少女櫻則可視為古義人無能事先察覺,而將其挽救回來的「吾良」的另一個化身──同樣在年幼時期就擁有天使般的臉孔,跨性別的魅力,發散出一種羅莉泰式的致命吸引力。兩人同是演而優則導,極具天賦的演員,同樣在國際影壇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也同樣都在年少時期成為駐日美軍的意淫對象,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長空,終生將面臨同樣的難題:「我該如何修復這樣的自己?」

作為大江的「同代人」,少女櫻倏忽也來到了老婦階段,在知道「那件事」之後,經歷了精神崩潰,幾度進出療養院,30年後,櫻決定重回四國的森林,重新搬演地方上流傳已久的《銘助媽媽出征》劇本,飾演當地農民暴動中的女英雄,藉由劇場儀式的滌淨功能,修復了原本破碎的自己。男性/女性;至高無上的太陽/如女陰般凹進的山谷;國家神話/地方傳奇;軍歌與口號/由女性組成的抒情「述懷」傳統;戰爭所帶來的破壞/源源不斷的生殖。由以上這些對照組,可以很明顯知道,大江將修補、創生的力量寄託於後者,這或許就是他從《換取的孩子》、《憂容童子》以降猶無法解決的命題,藉由與逝者吾良同代的女性給了答案,銘助媽媽出征,六翼天使退卻,曾有的寒徹顫慄,已然消解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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