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這一代最傑出的詩人和攝影師陷入瘋狂。他們辭掉工作貧窮潦倒雙眼深陷昏昏然在路上叼著菸捲挎著相機漂浮過城與鎮冥思著存在與虛無。在北和西北之間,他們迷失了道路。也許只有在迷失的道路上,他們才會變成自由天使,拋棄這墮落國度裡的惡之花,脊背上長出翅膀,貼著地表飛翔。因為這道路的祕密不便言傳,所以亟需一場青春的撲入。

突然之間,我熱淚盈眶,為自己,也為那些像我一樣的千百萬年輕人。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背包遠行,以大地為家,從而餓死那些地產商、銀行家和官僚呢?

那天傍晚,他出現在我面前。我有些吃驚。我說,嗨,哥們,操,你他媽大包小包的這是去哪兒呀。他說,去川西草原當老師啊。我他媽早就想上路走人了,可一直下不了決心。但他刺激了我的神經。我們是那樣年輕,急切地渴望著一次蕩滌心魂的遊歷。他說,嗨,哥們,有什麼下不了決心的,你知道自由對我們有多重要嗎?自由就是我們的糧食和蔬菜,如果沒有自由,我奉勸你還是把相機扔到垃圾堆裡去吧!你應該知道,你是攝影師,你需要走遍世界而不是賴在城市裡,看看美國攝影師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他用一年時間橫穿了美國大陸,拍出了攝影史上被譽為聖經般的著作《美國人》,你再看看捷克人約瑟夫.寇德卡(Josef Koudelka),他在全世界流浪了十七年,沒有國籍,居無定所,可你看看你,看看你在幹什麼,為了給那些恬不知恥的花邊新聞報紙拍照片掙工資,你浪費了多麼寶貴的才華和時間。」

「後來,你也上路了?」

「我孤注一擲,堅決上路,帶著傑克.凱魯亞克的小說《旅途上》和艾倫.金斯伯格的詩歌,帶著我的小獵犬。現在一想起那些在路上的情景,我就想流淚。在路上,我像個眼含淚水的黑天使,深愛著人類。我開著破吉普車衝上公路。我的心中交織著興奮和不安。前途一片茫然。有一天,我在川藏公路上沿著『S』形的公路盤旋,駛過一個大轉彎,突然大霧彌漫。我只能緩慢地開車,大腦中閃回著流年往事,過去那些情人的面孔一一浮現。那大霧讓人無限傷感。開過一個大轉彎,眼前豁然開朗,山下的城市冒著工業的雲煙,海市蜃樓一般迷幻。我停下車,呆呆地凝望著那虛構般的城市,不知身在何處。」

「可你還是回到了城市……」

「是啊……可我真的不想回來。當我開車返回,想著又要進入城市,心中便一片灰暗。在公路上,城市愈來愈近了,可我的心卻愈來愈傷感。我停下車,望著遠處的高樓大廈。我想,千千萬萬像我一樣的年輕人,忍受著地產商人、銀行家和官僚的壓榨,蜷縮在那像牢獄一般的高樓大廈裡自暴自棄。突然之間,我熱淚盈眶,為自己,也為那些像我一樣的千百萬年輕人。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背包遠行,以大地為家,從而餓死那些地產商、銀行家和官僚呢?我的額頭抵在方向盤上,腦中一片空白。只有眼淚不停地流淌。我真的無法抑制自己。我想著大草原上朝向拉薩的公路,那樣筆直的公路,像巴別塔一樣搭進上帝的雲彩。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小獵犬表情凝重,像個哲人一樣望著那條通向天空的道路。我想起停車在曠野中半夜醒來看見滿天星斗時快要暈眩的那種感覺。那樣的夜晚,巨大的孤獨中,我開始和心靈對話……我還想起在拉薩遭遇的愛情。」

「拉薩的愛情?」

「拉薩第一天,我躺在大昭寺的牆壁下。小獵犬在廣場上奔跑,和擺攤的小販玩耍。一個女人看見了小獵犬,她蹲下來,摟著小獵犬的脖子。小獵犬帶她來到我的面前。我依然躺著,她的影子擋住了我的陽光。我像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對著亞歷山大大帝那樣,說:『走開,別擋著我的陽光。』她固執地站著,問我:『你在這兒幹什麼?』我說:『等。』她又問:『等什麼?』我說:『等有意思的人和事。』她驚訝地站在我面前,許久沒有說話。就這樣,她愛上了我。」

「她和你一樣,正在旅行?」

「不,她在拉薩生活了七年,經營著一家不景氣的酒吧。她喜歡登山。她像南斯拉夫導演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電影中的人物,神經質,表面陽光但內心黑暗,瀕臨崩潰的瘋狂,夢幻氣質,總之,她是一個極度分裂、複雜、多面、扭曲的人。我在拉薩一個月,聽到了許多關於她的故事。」

「你和她分手了?」

「是的。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找到了真正的愛情,我以為她是個可以陪我一生上路的女人,可是後來,我發現她需要的不是愛情,而僅僅是,性。她喜歡男人的肉體帶給她的新奇感。如果跟一個男人相處的時間長過一個月,她馬上就會感到厭倦。於是,我就悄悄地離開了拉薩。」

「她死了。」

「死了?」

「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

酒吧裡,夜未央,人們醉話連篇。一個穿紅裙的單身女郎坐在牆角裡,一群穿紅裙的單身女郎坐在牆角裡,她們濃黑的眼影把那頹廢的憂鬱和焦灼的欲望埋得很深又暴露無遺。她們香豔的紅唇叼著香菸,一副慵懶而百無聊賴的表情,桌面上的燭光映照出她們臉上的虛妄和迷惘。此時此刻這個時代的女人也許正年華老去午夜孤獨的寂寞女郎她們或者是良家婦女或者是煙花巷裡的娼妓正和醉醺醺的男人們起身離開走向燈火熄滅之處。哦這該是盡歡的一夜肉體的脂粉和汗水混合著粗重的喘息而舌尖上的味蕾品嘗著午夜如死亡般極致的顫慄足以讓一切毀滅。焚燒的永遠是那顆荒涼的靈魂而慰藉的詩歌就如珍寶埋藏在她們的乳房和私處而他們那些午夜狂奔錦衣夜行的男人將自我毀滅並將毀滅世界的憤怒之火通過他們的陽具和精液改寫了人類的歷史。在酒吧洗手間地下車庫下水管道廣場上街道上劇院裡在床上在路上在遙遠的燈塔上做愛的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者,他們嗷嗷叫喚的聲浪匯合成解放者如海嘯般狂歡的歌唱。罌粟般殘酷的美麗肉體說到底是一種解放還是一種奴役?而你在夢裡的幻象中目擊的是分裂症患者和施虐狂或者性倒錯者氾濫交歡的墮落之獄還是黑天使禪瘋子苦行僧抑或大成就者性命雙修的聖潔天堂?哦,醉了世界顛倒了黑與白善與惡慈航與流放的界限渾沌一片了。

天亮了。從敞開著的臥室門望過去,一個女人潔白如玉的胴體在床上如受孕之獸,寧靜,純潔,聖美。攝影師埋在那女人乳房下的頭一動不動,像跪乳的馬駒,同樣寧靜,純潔,聖美。你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裸體的美神,便悄然離去。你相信不久的一天,攝影師會開著那

(文轉B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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