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超喜歡的漫畫《浪人劍客》裡,有個徹頭徹尾失敗者的角色叫做本位田又八。要是在別的漫畫裡作個尋常的平庸人物,可能是像《哆啦A夢》裡大雄的爸爸,或是《蠟筆小新》裡的野田廣志(奇怪一說到漫畫裡的庸角,想到的都是中年男性上班族,獲得出場機會只因他們的兒子是主角,他們負責出場擔任失去童心又沒想像力的對照組),但這是一部劍客漫畫,主角們可都是在劍術上賭命,流浪、修練、又帥又酷的傢伙呢。相比之下又八膽小又怕死,整個感覺很不堪。

又八是宮本武藏在家鄉宮本村一起長大的玩伴,意志薄弱,偏又雄心萬丈,想出人頭地。他和武藏離家闖天下,遇見第一次生死交關的時候,武藏往前衝,又八逃了。從此兩人道路分殊,一個一再瀕死、生還,一條路直直走下去,越來越強;一個一逃、再逃,遇見難關就轉彎,還虛榮地假冒了佐佐木小次郎。又八等於是武藏的對照組,兩個人出發時都夢想成為強者,一個真刀實劍地經歷、接近自己希望的強大,一個躲開了,而後千方百計偽裝成一個他根本不是的人。

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小說原著裡就有又八這個角色,他在給角色命名時應該是做過功課的,因為真的有戶人家叫本位田,世代居住在宮本村。小說在報上連載後大受歡迎,又八卑鄙懦弱的性格深入人心,據說真實世界裡有個籍貫宮本村、姓本位田的人因此大受困擾,還寫信給吉川抗議,說這個虛構角色害他遭人嘲笑,被取了個綽號叫「又八」。

可沒想到本位田又八也有他的使命啊。井上雄彥在漫畫版給了又八一個新結局。又八盤纏用盡,出來尋他的老母親重病客死異鄉,在悔恨中回顧自己的一生,家是回不去了。畫面一轉,年老的又八是市井裡的流浪說故事人,講述他親眼目睹過的宮本武藏、巖流佐佐木小次郎傳奇。小孩子眼睛發亮地看著他,從故事中得到力量。

說故事人或許曾是一事無成者,在光芒四射的主角身邊灰暗地活著。當他接受舞台中央輪不到他揮劍、他永遠不會成為英雄主角時,才終於找到了定位,成為一個由衷傳頌他人傳奇的人。說故事的井上雄彥與吉川英治,是不是也曾經有過一些又八在心裡?而當年對吉川很不諒解的那位本位田先生,對這樣的又八使命,會不會比較平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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