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剎那間,我竟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看見自己從霧中走出來,走到我的車燈前。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裡,那青春不安的魂魄,一直被女巫收在她黑暗的懷裡,還在她的髮中漫遊著,無止無盡。

北投,原來在平埔族語中是「女巫」(patauw)的意思。那是一座依山的小城,就好像香港或舊金山一樣,道路大多是驚險的陡坡,而房屋也多半是以一種岌岌可危的角度,神奇地簇擁在山路的轉折之處。

但不同的是,北投彎彎曲曲的羊腸小徑似乎特別多,一條又一條通往山裡,究竟有多少呢?數也數不清。這些小徑有的可以直通天母、士林,有的往金山和淡水,而有的卻是淹沒在叢林的深處,小路的盡頭,唯有比人還要高大的茂密雜草,無人聞問的大片竹林,黑色巨石上長滿了青苔,以及廢棄許久的日式老木屋。在那裡,除了深山的蟲鳴鳥叫之外,彷彿什麼都沒有,但卻也彷彿什麼都有。它們就好像是女巫披散的髮,又細,又長,又黑,一路纏綿曲折地環繞著,把人一直捲入了她的懷裡。

我青春年代的大半時光,竟都是在這些小徑上度過的。讀大學時,不知為了什麼,我對學校的課程總是提不起興趣,那些課堂上指定的教科書,也很難打進我的心。我常常蹺課,騎著一台破舊的小摩托車,出了家門,不往公館城裡的方向走,而是反向,朝北投的山裡一直騎去。對我而言,那座山彷彿散發出一股強大的磁力,不知不覺地就把我吸了過去。如今回想起來,那彷彿是一段夢遊般的青春歲月,二十歲的孩子什麼都沒有,有的就是大把大把的時間,揮霍不完似的,可以浪費在無所事事的白日夢,甚至是整晚不眠的夜遊裡。

於是在白日,或是在黑夜,我總是騎著車,也沒有什麼目的地,就是隨意選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一直往上走,走著,走著,無止盡地從北投那座小城,往山中漫遊而去。和白日的陽光相較之下,我更喜歡在月光照耀的山路上,在山間清冷的空氣之中,一整夜不睡覺到處晃兒晃的,就算迷路了也無所謂。我其實常常在山裡迷路,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一定找得到出口的。對於這座山,我總有著莫名的信心。我從來不害怕,尤其到了冬日的夜晚,霧氣格外濃重,陽明山冷水坑往金山的一帶,霧濃得彷彿不是人間,把一條小小的山路全都淹沒。這時,我就會把車停在一旁,靜靜地,讓霧張開了一雙白色的手掌,把我的身軀環繞起來,和這個現實的世界隔絕開。在山林漫出一波又一波的濕冷寒意中,我反倒覺得安全而溫暖,因為我一直是相信這座山的。我從來不耽心她會傷害我。我甚至覺得她有什麼話要告訴我。我聽得見。

然而搬離北投以後,我就很少上陽明山了。最後一次進山,是在前年的二月,我到金山為文藝營上課,下課時,天已經全黑,空中下起厚厚的雨,山路上幾乎見不到任何車燈。冬夜白色的雨霧湧上了我的擋風玻璃,怎麼刷也刷不去,而在路燈微弱的昏黃光芒下,霧氣卻更顯得詭譎和淒迷。看不見路,我沒有勇氣再往前開,禁不住把車停下來,熄火,在那條寂靜的山路,彷彿只剩下了我,和四周騰騰上升流動的雨霧。在一剎那間,我竟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看見自己從霧中走出來,走到我的車燈前。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裡,那青春不安的魂魄,一直被女巫收在她黑暗的懷裡,還在她的髮中漫遊著,無止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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