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14歲。那一年暑假的某個早上,北京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出了一封大陸方面寫給蔣經國的信,寫信人是廖承志,中共海外統戰負責人,其父廖仲愷是國民黨元勳,早年被國民黨內不同政治勢力暗殺。廖承志在信中稱蔣經國為「經國吾弟」,我在播音員抑揚頓挫的強調裡聽到了這樣一句話──「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身為中學校長的父親當時對我說,這是兩岸關係鬆動的跡象,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神祕莫測。當然,以我當時的年紀,像根本無法理解父親所說的「鬆動」意味著什麼,歷史教科書告訴我,台灣自1949年開始就被蔣匪幫占據,在我14歲以前所能接觸的文本中,國民黨後面一定緊跟著「反動派」三個字。

八○年代初的大陸,緊張的政治空氣已經開始鬆動。對內,控訴「文革」浩劫成為意識形態的某種需要;對外,緊閉的國門終於露出了一個縫隙。這在我的大腦裡形成了一種兩極化的反差,我知道了原來父母經常念叨的三年自然災害屍橫遍野,而它根本不是所謂的自然災害,我也對「文革」的概貌有了瞭解,在讀完國家主席劉少奇慘死的遭遇後,我曾問父親,這樣的事情怎麼可以發生?父親沉默良久,然後嘆了一口氣說:「我也不能給你答案,只有你自己以後慢慢找。」

此後的幾年,我的內心經歷海嘯侵襲,說它是海嘯一點也不誇張,因為我所讀到的東西,完全顛覆了我對這個國家的既有認知。但這還只是海嘯的第一輪攻擊,第二輪更大的衝擊幾乎同時駕臨,「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在七○年代末期就已經成為在民間悄悄流傳的笑話了,但當腐朽的資本主義以可口可樂、太陽鏡、喇叭褲、卡式錄音機的形式同時出現在聽覺、視覺、味覺世界裡時,那種刺激才稱得上排山倒海。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台灣經濟起飛的故事開始在大陸媒體見諸報端,我記得我曾就此問過父親,我們國家在窮折騰的時候,人家卻把經濟建設搞上去了,這是為什麼?父親又是嘆了一口氣,和我說了兩件事,一是他曾是國民黨「三青團」(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後來對國民黨的統治幾近絕望,轉而投向共產黨,但因為這個歷史污點,一輩子也沒能成為一名共產黨員;還有一件事是,他說他在1949年前後曾有機會到台灣教書,但他選擇了留在大陸。

「你當時去台灣該有多好。」直到今天,我都清楚地記得我語氣中的「該有多好」有多麼強調。

父親大笑:「我要是去了台灣,還能有你啊?」

我不知道在這簡短的文字裡,是否可以能讓讀者清楚了解一個「生在紅旗下」的紅色少年,在經歷世界觀的顛覆後,因極度反差而引發的內心的某種強烈渴望。經歷了物質極度匱乏的童年後,他知道,原來在他無法企及的地帶,竟然隱藏著一個花花世界,那裡面有無數的渴望,這些渴望不乏物慾,但終究與自由有關。

少年時代形成的世界觀對一個人來說,影響至深,儘管成年後會有修正,但有些「成見」卻難以更改。那個時候的我,知道大陸的「文革」,卻不知道「二二八」,知道「反右」,卻不知道「美麗島」,這在一定程度上形成某種信息不對稱,我想,這也許是我對台灣有如此深愛的緣由之一。

有學者分析說,廖承志給蔣經國的信是兩岸關係的重要轉折點。那封文筆不錯但終究不乏統戰意味的信,到今天依然讓我唏噓,我想,國共這對難兄難弟俏冤家,劫波是度盡了,恩仇是否能真地泯了,還要拭目以待。畢竟日子還長著呢。

不過,1982年後的大陸媒體,描述台灣及國民黨的調調確實開始不一樣了。不再反動派,不再水深火熱,當時,隸屬於大陸軍系的一位歌手還唱了一首充滿統戰色彩的歌曲《鼓浪嶼之波》,歌詞說的是在鼓浪嶼遙望台灣島的思念情緒,骨肉情長的。這樣一首不乏意識形態色彩的歌曲,在我的少年記憶裡卻印象很深刻,曲子還算好聽,演唱也算平實,女中音滴滴的,我想也能解些兩岸剪不斷的鄉愁,還滿足我在大腦裡的台灣神遊。

想說的是,歌詞裡有一句「快快見到你,美麗的基隆港」,因為這首歌,我曾多次在地圖上尋找基隆這個地名。直到最近幾年,我才從台灣公視的老兵紀錄片以及其他媒體的台灣老兵報導中知道,1949年,許多國民黨老兵,正是從基隆碼頭上岸的,由此開始了他們與故鄉對望的60年人生。

再有機會去台灣的話,我一定要到基隆港看看。

【名家小檔案】

平客 小 檔 案

平客,本名姜弘,八○年代末任職於大陸電台,是傳播台灣流行音樂的先驅。後任職於包括滾石唱片北京公司、香港紅星音樂生產社、美國How Stuff Works中文網等機構,並與友人成立「反波」播客(podcast),被國際媒體成為中國第一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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