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隔壁床上有身體移動,棉被嘁嘁搓搓的聲音,好像要起來拿什麼東西,用日曆紙背面抄寫韓文歌詞的阿和坐直身體,轉頭過仔細聽。最近壁虎不知怎地又多又兇,唧唧啾啾叫個不停,是冬天哩。他走到隔壁,躺在床上的阿嬤一隻手擱在頰邊抓癢,好像有東西從臉上爬過。

他一過來這邊,牆上那些壁虎立刻甩動粗肥的四肢嗦嗦四散,幾隻背上繡出灰褐線條的花紋,身軀寬如拇指,用凸起的眼泡眈眈盯著底下的房間,阿和心裡一陣嫌惡。

阿嬤的身軀僵硬而皺縮地塌在有點凹陷的床板上,幾顆掉落的壁虎屎黏在棉被上。大部分時間眼睛半閉,被一層渾濁的眼白遮住,看不見裡面的眼神。

阿和拿起掃把,站在床沿一角,整支掃把直直撐高往牆上揮動。

「不要打牠們。」阿嬤說話了,床微微顛搖一下。「牠們沒對我怎樣。」

「棉被上面攏是牠們的屎。」

「不要緊,我沒感覺。」

阿嬤的身體飄出像夏天爐灶上擱了一整夜的湯汁酸味。有幾次阿和以為那是死亡快要到來的氣味,手伸過去探鼻息,不小心被她口中吐出的臭氣噴到。他把掃把擱放在房門外的藤椅後方,離床板兩步站立,觀看這具已經不太有什麼動作的軀體。

要不要打電話給姑姑呢?阿嬤講話了。她們三個今天下午都有來過,突然打去一定以為她怎麼了。

這一個多月,阿嬤一直沒離開這張床。姑姑都住得不遠,差不多兩三天來一次。她們一進門就喊他弄一盆熱水過來,幫阿嬤洗拭身體。

每個姑姑的習慣不太一樣,市場上賣魚的大姑總是嫌水太燙,毛巾從臉盆撈出來甩在手掌上來回拍打,然後從腳底板往上抹。在丈夫家裡顧店的二姑、幫人家帶小孩的屘姑習慣叫他把水弄熱一些,擦完臉,順著耳殼抹一下頸後。屘姑做這些動作前會先說話:「阿母,要洗身軀囉。」手伸進胸口,解開釦子朝肚腹往下抹去。

阿和走到客廳打開電視。螢幕上,幾十道水平的細線像彩帶一樣上下波動,遮住演員的動作和表情,一講話就發出擦擦的聲音,每台都一樣。他走到窗邊,張望鄰居那邊的窗口,輕輕扯兩下從屋簷垂進來的訊號線。

「阿和。」房間裡的屘姑喊他。她弓起手掌幫側翻過來的阿嬤拍背,「這邊壁虎怎會這麼多?」阿和回答:「一直這麼多啊。」睡去的阿嬤兩脅垂下幾層鬆癟的皮,一對披在胸前的奶皺縮著,隨拍動的聲音像鐘擺一樣晃動。

「這是甚麼?」屘姑掰開阿嬤蜷屈的指爪,手掌心有一隻頭部被捏糊的壁虎。應該剛死不久,看不出是自己爬進來,還是死了摔下來才被捏到。阿和走過去,把壁虎甩出窗外,捧起飄浮幾顆黑屎的臉盆出來。

有時候三姊妹恰巧同一天都有來,阿和告訴晚一點來的,今天已經擦過了,她們還是要他幫忙端熱水再擦一次,嘴邊唸著這裡那裡根本沒擦到。她們的母親如果不是自己親手擦洗,就不算數。

即使是這樣,阿嬤的身上還是很快飄出那種淡淡的酸臭味。

「你有去燒香嗎?」阿嬤的眼閉著。「今天應該是十六吧?」

阿和翻了一下日曆,旁邊的紅字果然是十六。有好幾天沒醒過來,奇怪她怎會知道今天是十六。這個月初,她同樣叫他去土地公那邊燒香,後來他忘記了,這段時間沒再聽見她說話。

他看了一下牆上的鐘,還不到八點,阿嬤好像又睡去。他把腳踏車牽出來,往路口雜貨店騎去。

車一停在雜貨店門口,看電視的老闆娘轉過頭來看見是他,「是要拜土地公喔?」阿和點頭。她拿了一份三十塊的金紙和一包蜜麻花給他。「以前你阿嬤來,都這樣買。」他想這東西阿嬤又不能吃,不過還是買了。

往土地公廟的小路有些上坡,阿和踩動踏板,輪軸沙嘎的轉動聲跟著他繞過竹林,幾十公尺外的路燈後邊浮出的白煙被風壓低,往水田那邊飄去。阿和用力踩了幾下,車頭不停搖晃。

土地公廟牌坊後面的涼亭裡,兩個女人坐在圓凳上,雙腿弓上來面對面抱膝聊天。再過去的神桌前站立一個矮小的背影,收拾一袋水果準備離開。那人走的時候看了阿和一眼,眼神的感覺似乎認得,他很快想到是白天在菜市場擺攤賣雜貨的老頭,晚上在一間廟裡當玄天上帝的乩身。有一次阿和跟他買了一個九十九塊的熊貓鬧鐘,才兩天就壞了,老頭說不能換。後來阿和趁他沒注意時偷了一只手錶回來。

「你是不是誰的孫子?」老頭走了幾步回頭,說出阿嬤的名字。阿和沒理他,把點好的香分別插在廟前的天公爐,神桌上的香爐,然後走到四周幾棵大榕樹下,分別插上一枝香。

他一拜完,老頭已經走到涼亭那邊,站在兩個女人中間,似乎想跟她們聊天,不過她們不想理他。「走開!」其中一個吼叫。

阿和回過頭,老頭也正好看過來。「喂,你──」尖刺的喊聲跳上阿和肩膀:「那個在菜市場賣魚的,是不是你姑姑?」

老頭走回來他面前。這次阿和聞到一種跟阿嬤身上一樣的酸味,詫異怎麼他也會有,可能被老頭手上的香菸壓過去的關係,聞起來沒那麼刺鼻。

「你還知道要來燒香?」被這種人這樣說,阿和臉上露出不悅。

「你吃飽太閒啊,不要四處吵人家好否?」剛才趕他走的女人從涼亭那邊喊。

「跟你講一個秘密。」老頭壓低聲音,凸起兩顆佈滿血絲的眼球,好像怕別人聽見,「昨天晚上,」往坐在長凳上的阿和這邊靠近半步:「吃飽後,帝阿公召我過去伊那邊,伊的龜與蛇兩隻神駕在打架,帝阿公正在修理他們。」

「怎麼修理?」阿和懶懶地應一聲。

老頭愣了一下,「修理就修理,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我又沒要聽,是你自己跑來跟我說的。」阿和站起來,往神桌另一邊走去。

「不要聽就算了。」老頭拎起塑膠袋,看了一下涼亭那邊,兩個女人已經離開。「我沒騙你。」回頭又朝阿和喊:「你阿嬤也在那邊,你自己回去問伊。」往牌坊外的路口那邊走遠。

阿和站在神桌邊,捧起紙錢稟明土地公後,走到幾十步外的金爐前面。差不多一層樓高的金爐共有三扇紙箱大小的門,只有中間和右邊的爐門開著。他站在中間那扇前,把一帙一帙拆開的金紙投進去,暗漆漆的爐子裡躺著的紙灰受到撲動,彈出星星點點的燼火,很快有火光冒出。著了火的紙錢,翻起薄薄的紙身跳到其他金紙身上,火光中捲成明亮的一團。阿和把更多的紙錢撒入,一下子整座爐壁熾亮起來。

爐裡的空間呈六角形,差不多一張請客桌面的大小,感覺起來爐裡的空間比從外面這邊看到的要大許多。焰火愈燒愈旺,紙灰裡好像藏著一條火龍,準備翻身往爐頂竄升時,突然捲起一陣騷動的風,把擱在爐門邊的一疊紙錢吸捲進去。靠近最裡面磚壁的地方,紙灰堆成斜斜的山形,在這座山的斜坡下方,不停捲動的燄火帶領剛丟進去的紙錢往四周舉起三角旗形狀的紅焰,不斷揮舞招搖,同時發出啪啪的像是鼓掌的聲音,好像有一齣戲準備在這裡上演。

金爐裡,被火光照亮的磚壁像在播放電影一樣,開始出現令人不敢相信的影像。火焰翻出像海浪一樣轟轟的聲音,阿和想,應該是火舌在捲噬紙灰,仔細聽,裡面有許多低低的「喔,喔」的人聲。一種沒有什麼情緒的聲音。再仔細看,磚壁上出現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互相推擠,不知道要去哪裡。在他們的頭頂,許多全身黑毧毧的鬼怪像幽魂一樣四處飄扭,不時朝底下的人頭吐出舌信。阿和很快就看到阿嬤也在裡面,沒什麼表情地跟著往前。

(文轉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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