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彷彿被那首歌謠所悲愴了。我母親停住了叫聲,斂緊兩膝,將飽滿的身軀緩緩哀蜷成一顆球,彷彿是一隻可憐的小絨獸樣,一陣一陣磨著骨感的床板,然後,一陣一陣地發出淺淺的嘶啞。

曾經,有那麼一個夜空寶藍到極美麗但叫人分外憂傷的時刻,我大伯的母親,也就是我奶奶,開始穿著一襲藏青色的高貴西服,夜復一夜,準時地出現在我母親凌晨兩點鐘的夢裡頭。

據我母親日後的說法(她向我父親招供),她說,夢裡的我奶奶就像搬演著一齣寂寥的舞台劇。

序場一:

我奶奶從迷濛深處逐漸清晰地晃蕩出來,她紅豔豔的嘴裡還大口大口十分帶勁地咀嚼著檳榔。

序場二:

我奶奶腰也不彎,緩緩地擺到一窪發黃的老藤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序場三:

我奶奶脆脆咳了兩大聲,然後鍋鏟般翻著自己紅漬透了的舌頭,將扁皺的檳榔渣給輪流鏟向兩個腮幫子。

「此外,」我母親還說,我奶奶面容如常,半絲蒼白也沒有,連皺紋都還像鮮魚腮樣散發出閃亮的紅潤,不停地對她張翕。

但是,我母親語氣隨即凝重,又說,這個坐在老藤椅上炒著自己舌頭的我奶奶,最後僅用著剩餘的嘴孔賣力地擠出一些些飄忽的聲音,含糊並且憂傷地向她不停,不停地哀訴。

我奶奶說,她要回家。

接著,便嗚嗚兩聲,一墩火車頭似的哭了起來。

關於我奶奶,像顆鬧鐘在我母親夢中準時出現的這件事,更精準地說,是發生在我堂哥死去而我大伯將我奶奶端移至我家之後的事。

我堂哥死在那年夏天剛來臨的時候,但他的死,卻全指向一種「又中邪」的神秘說法,而支撐這種神秘說法的證據,則是我堂哥一隻矮跛掉的左腳。

據我所知,在我堂哥即將步入醫院當一名謙卑實習醫生的那年,在某個時間同樣不斷往前轉動的早晨,他曾中邪一般,恍恍惚惚地站在洶湧的十字路口,面朝著白亮的醫院門口,讓一台迅捷的計程車給捲走十公分的左腿。

此後,我堂哥再也走不快也走不遠,漸漸像一個孤單的趕路人,只能沈默地在人群將散去之際才趕至人群的邊緣,最後,再以一種近似撤退的無聲姿態,慢悄悄地,消失。

再久一點的時候,等到所有人記起這個終日拖著一條腿四處趕路的人的時候,矮跛了一條左腿的我堂哥,卻早已經不聲不響,轉成了一名藝術研究所的學生。

關於我堂哥轉讀藝術研究所的這一點,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沒有人可以否認,否認我堂哥自小即有過人的藝術天份。小時候,我堂哥不僅畫水彩,寫文章,還練就一手漂亮的書法。更大一點,約略在十六十七歲的時候,我堂哥還參加了學校的校刊社,發表許多在當時算是難解的詩文。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堂哥並不顯得哀傷,這一切也不禁讓人懷疑,懷疑這是我堂哥以「部分失去換取全面撤退」的陰謀。但是,對於那時候等著我堂哥出頭天的我大伯而言,卻是無法諒解。他感到特別的痛心。

於是,就在我堂哥尚未回家的諸多時候,我大伯不只一次向鄰人嚷嚷地發誓,他說,若是再見到我堂哥,他定要用鋤頭(我大伯跺了跺泛鏽的鋤頭)劈斷我堂哥的另條腿。

事實上,又再過了許久之後,等到我大伯真正,遠遠地,看見我堂哥突然拉著長長的影子,輪番踩著不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從小巷口朝向我大伯家門口走回來的那一天,他卻像得了健忘症一般,什麼也都忘了說。

那無聲的一天是這樣子的。天氣十分炎熱,陽光在路面蒸騰出一種不實在的感覺。而我堂哥,在裡頭搖搖擺擺走著,彷彿是負了傷逃命回來要向我大伯通風報信的倖存者一樣。

一路上,我堂哥用力噴著汗,用力邁過幾盞失明的路燈,他還聽見,就在不高的頭頂上,有群蟬聲正勤快的,像漩渦一般勤快的捲動。我堂哥他聽著,聽著,兩隻疲軟的腳彷彿就被那些吱吱的漩渦聲所牽動了。緩緩地,我堂哥便緩緩地走到我大伯家門前那顆烏賊墨囊似的垂榕樹底下。

「爸。」

在十足貼近我大伯汗衫背影的時候,我堂哥輕促地喚了一聲。

我大伯轉過身,看了看我堂哥,然後,土褐色的臉孔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於是,我堂哥低下了頭。

什麼,都是無聲的。只有榕樹蔭濃濃地兜罩下來,像一口飽滿卻哽住的井。

即使之後,當我堂哥僵冷的軀體盛開出大小不一的紅色斑點,然後像副敞開的供品祭躺在我大伯家門前的時候,我大伯仍舊是無聲。那時,在此起彼落的叫嚷聲當中,圍柵在我堂哥軀體的鄰人們不斷的注意著我大伯,期盼他的臉神能夠有一絲的變化,但是最後,他一張土褐色的臉孔,仍是無法流露任何表情,就像一顆遙遠而熾熱的太陽那樣,完全的空白,空白。

埋葬我堂哥之後,我大伯二話不說,隔日,便端著我奶奶來到我家。開始了我奶奶的獨幕劇。

起初,對於我奶奶的到來,崇信鬼神、深信萬物皆有靈性的我母親顯得極為興奮。

為了迎接我奶奶,我母親親自到佛具行訂製一座豪華的神主牌。

也因此,在夏天即將結束,我奶奶開始哭吵著要回家的時候,我母親謹慎得不得了,她耐住性子,並沒有、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的父親。

在日常的生活裡,我奶奶這顆鬧鐘並沒有驚醒任何人,只在賊亮的清晨時分汗濕我母親的滿頭捲髮,使她看起來像朵沾滿露水的大香菇,從夢中遮遮掩掩的長出來。

曾經,在我奶奶尚未出現在我母親的夢裡以前,在每個夕陽轟摔,鳥兒們揮翅歸巢的黃昏時刻,我溫順的母親便會登上加蓋的小頂樓,一腳踏進因黃黃夕陽投射而顯得格外莊嚴與敞亮的神明廳。在那裡,她持著微紅的三支線香,開始認真起一場祈福的儀式。黃昏復黃昏……。

而今,我母親的儀式有了變化。

在我母親溫柔祈求諸神明列祖先福佑我和我父親之後,她特地朝向她堅信已具有非凡神力的豪華神主牌,哀哀地跪拜起來。

在絲絲的檀香氣味中,我母親虔誠的磕了十個響頭,然後點名我奶奶,淒淒訴訴地,企圖針對「回家」這件事,與我奶奶「溝通」「溝通」。

日復一日,當我母親磕得都快向後背捲去的時候,我奶奶卻始終視而不見。她依舊扯開我母親夢中如甕的深遂,端坐在一張發黃的老藤椅上,也向我母親反覆、反覆地淒訴。

結局是,是的,我奶奶鍥而不捨的抱怨,終究使得我「原本堪正常」的母親在神聖的黃昏時刻變奏了起來。

那是暮色再度四落的時候,海風激烈地撲在神明廳的格紋窗子上,就像無數的死囚正扯著牢門尖叫。而我母親,便在這陣陣的尖叫聲當中,目光突然下垂,眼神渙成一片慘綠的陰毒,彷彿漸漸蛻成了一隻晦暗不堪的大灰鼠。她伸長兩手,抖擻一下,然後拼了命撩向日落餘光下,彷彿戴著金鑄面具似的那座神主牌。

「喝啊,喝啊」,我母親恐嚇般吼出一聲又一聲的咒罵。洶湧,低沈,洶湧,低沈,並且瀰漫出陰毒的眼神。(上)

#無聲 #一陣 #奶奶 #回家 #堂哥 #大伯 #顯得 #時候 #黃昏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