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擁有百年歷史的帝國飯店出發,穿過日本近代第一個西洋式公園──日比谷公園,再沿著柳樹夾道的護城河越過櫻田門,世人熟悉的二重橋就在左手邊。放慢腳步,往前眺望,林木深處就是皇居所在了。

這是我的慢跑路線,那年秋天應日本交流協會之邀訪問東京。每天清晨,在還沒吃早餐之前,我起個大早,穿著球鞋循著固定路線跑一圈,然後再回來盥洗。天色已亮而寒意未散,從「帝國」到「皇居」短短的一趟路程,我彷彿在咀嚼一部歷史,日比谷公園裡的松本樓,珍藏著宋慶齡使用過的鋼琴;櫻田門外有一起驚天動地的幕末事變,幕府大老井伊直弼被暗殺,成為倒幕運動及明治維新的關鍵推力。

讓我想起天皇住的地方是共同社發自巴黎的一則外電報導。旅居法國的日本紀錄片導演渡邊謙一,拍攝了一部片名為《天皇與軍隊》的紀錄片,在法德合資的ARTE電視台播出,報導認為,這部講述日本二戰前後歷史的紀錄片,「應當被視為了解日本的基準性作品」,除了獲得高度評價之外,包括芬蘭、比利時、希臘及阿拉伯半島、韓國的電視台,都紛紛表達引進該片播映的興趣。

片長一個半小時的《天皇與軍隊》,是渡邊根據美國國家檔案館等地發現的影像史料,以及現代日本的資料和訪問實錄拍攝製作而成,主題是天皇制度和放棄戰爭,內容涵蓋東京審判、新憲法的制定經過、自衛隊建立、參拜靖國神社、慰安婦等國際間關注的問題。批准東條英機發動侵略戰爭的裕仁(即昭和天皇,見圖,美聯社),自然是片中的主角。

促使渡邊製作這部紀錄片的動機,來自他對安倍晉三政府的疑問,他說:「看到防衛廳升格為防衛省,國民投票法的通過,以鼓吹愛國主義為主的教育基本法修改,這些使我想要讓歐洲人了解日本」,渡邊因此帶著對自己政府立場的疑惑來到法國,他描述天皇與日軍、自衛隊之間的關係,讓世人得以一窺戰後日本究竟。

共同社的報導提及,導演在結尾之處有兩個場景的安排很特別,其一是裕仁在一九七五年的記者會上,對美國投下原子彈的舉動一邊嘆息、一邊斷言,然後感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其二是一九四七年裕仁視察廣島,當時廣島市民在原子彈爆炸紀念館前歡迎天皇的場景。

渡邊分析說:「天皇的發言顧慮了美方的歷史認識。而我在片中想表達的是,在美軍占領下,為確保象徵天皇制度的憲法第一條,才有否定軍國主義、放棄戰爭的第九條。」

對照渡邊所敘述的背景,裕仁在一九四六年元旦發布人間宣言,否定天皇的神聖地位,承認自己與平民百姓一樣也是人,不是神;一九四七年日本通過新憲法,使天皇從最高統治者變為國家象徵,統治權歸人民所有,實施立憲民主。一九七五年,裕仁首度以天皇身分訪問外國,對象正是在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的美國。

裕仁對戰爭的責任與態度,始終是一個爭議不休的問題。兩年前,曾擔任天皇侍從的已故學者小倉庫次,於日記中披露天皇在二戰期間的談話,顯示他對發動戰爭充滿悔意,譬如一九四○年十月十二日,裕仁談到侵華戰爭說:「中國意想不到的強大。大家對戰爭的預測都錯了,尤其是那些本身是專家的軍人。」

裕仁曾對滿州事變坦言「飽嘗痛苦」,也認為日本錯估形勢、低估中國,應該盡早「結束戰事」,並在未來十年充實國力才聰明。然而戰爭一發不可收拾,裕仁對曾和日本簽訂中立協定的蘇聯是否投入戰爭,感到忐忑不安,擔心蘇聯助中國一臂之力,他說:「我不想和中國開戰,因為我實在害怕蘇聯的軍力。」

經由《文藝春秋》的刊載,這些不曾公開的史料,呈現在位最久的日本天皇懊悔糾葛的一面。這似乎也頗能印證前宮內廳長官富田朝彥遺物的記載,裕仁因為對靖國神社合祀甲級戰犯的不悅,決定停止參拜。一九八九年裕仁逝世,他在離開人間的前一年,明確地對合祀問題表態反對,他向富田說:「從那之後我就不再去參拜,這就是我的本心。」

渡邊的《天皇與軍隊》在法國獲得不少回響,讚許這部紀錄片的法國媒體說,「該片有助於人們理解戰後歷史進程和日本陷入死胡同的癥結。」我想,走出神壇、落入人間的裕仁,應該也已意識到如果沒有悔恨、不知救贖,他的子民終將世代糾纏在二戰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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