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讀到呂赫若的日記,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陪伴北投走過的,是它一段最為黯淡沉默的時光,而泉水無言,卻把歷史塵封的情感和記憶,全都洗入我腳底的黑色土壤上。

讀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日記,才發現他經常去北投洗溫泉。

那是在1943年前後,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煙硝砲火最為猛烈的一段時期,台北幾乎每一天都處在空襲和警戒管制的陰影底下,而皇民運動更像是緊箍咒似的,越來越套緊了每一個文化工作者的心靈,一股快要窒息的苦悶,彌漫在呂赫若的日記裡。翻開日記,發現他最常運用的字眼便是:疲倦、憤怒、煩悶、無奈、無聊、思緒紛亂……,陰鬱又消沉的灰暗色調,浮於紙面之上。而在他筆下的台北,也多半是潮濕寒冷的冬日,霧氣從大地緩緩的升起,不絕如縷,把觀音山、七星山和淡水河全籠罩在一片茫茫的朦朧煙雨裡。就在這一場沒完沒了的、彷彿無處可逃的白日夢中,呂赫若帶著孩子搭巴士去草山,或是搭北淡線火車去北投泡溫泉,竟成了生活中唯一小小的放鬆和快樂。

這種快樂是如此的平凡,微不足道,但在日常世界的肅殺氛圍裡,這種快樂卻又是顯得那麼的珍貴,就好像是被長久的壓抑了以後,才終於得以開口,而不禁從喉頭湧出來的、一小聲輕輕的喟嘆。

從日記看來,呂赫若最常去的溫泉,似乎是「眾樂園」和「沂水園」。「眾樂園」就在草山、也就是陽明山的前山公園旁,是日治時代知名的公共大浴場。而「沂水園」是在北投光明路上,一條緊鄰北投公園的熱鬧街道。不管是草山或是光明路,其實都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我的青少年時期有一大半歲月,就在這一片盆地邊緣的山區中閒晃長大的,我甚至可以閉著眼睛,光憑直覺,也能在迷宮一般的山路中輕易找到方向。然而,我卻是一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早在六十多年前,呂赫若也曾經到過這裡,並且把它的景致用筆記錄了下來。他的字跡特別的端正秀麗,一筆一劃的,寫下了北投的雨和霧,濛濛水汽的蒸騰和溫暖,也寫下了在一個困苦而高壓的年代之中,草山如何從大地中湧出乳白色的泉水來,宛如母親的乳汁,撫慰著那些受殖民者壓迫而不安焦躁的魂魄,也洗去了戰火在大地撒下的灰燼,以及人們內心深處的憂傷。

但奇怪的是,我雖在北投長大,卻從沒在北投泡溫泉。在我成長的七、八○年代中,北投已然沒落了,淪為過氣的風化場所,也彷彿蓋上了一層黑暗的紗。地獄谷因為太過危險而被封閉起來,也不再冒出滾燙的泉水了。北投的空氣仍舊充滿了濃濃的硫磺味,但溫泉卻已經距離我們非常的遙遠。到了晚上,北投公園一帶罕有人跡,老舊的小圖書館只有一些看報紙打發時間的老人,和幾個溫書的中學生。我們總是把書包往圖書館一扔,便穿過蠻荒雜亂的樹林,就著路燈昏暗的光,往山裡漫遊去了。

我們踩過潮濕的土氣,鑽入榕樹密密麻麻的氣鬚,彷彿聽到溫泉的水聲,正涓滴地流過山中廢棄的黑色木屋。但那時的我還以為,北投一直都是這副充滿鬼氣的古老模樣。如今讀到呂赫若的日記,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陪伴北投走過的,竟是它一段最為黯淡沉默的時光,而泉水無言,卻把歷史塵封的情感和記憶,全都洗入我腳底的黑色土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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