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聯考逼近的最後半年,每天作息朝七晚十,為了某種冀盼戰戰兢兢,連假日也找不出可以理直氣壯歇息的理由─我們選擇K書中心作為一周生活最充實的句點。

搭電梯到八樓,在左手邊數來第二個房間內辦理租賃登記,被發配入住一格格切割妥當的臨時套房裡,各自窩著,以公分為單位丈量寂寞。四周此起彼落的翻書聲、書寫聲、呼吸聲,將我們既私密又毫無區別地譜成一首交響曲:那調性沉悶壓抑,彷彿黑夜裡駛過一片田野的列車,乏味卻拗執地只認定下個預定地。一場集體催眠似的直銷大會。

偶爾會有亮光迸現。亮光是某位擦肩而過的女校生鄰居。

她恬靜、柔美,短髮齊肩,靈動的眼神下閃過一抹不易捕捉的茫然,我們在一個沉鬱的時空中標記了彼此,青春標記了我們。偶然目光交會又隨即移開,心中便忍不住揣想:也被制度配給了一個小房間蝸居著的她,會以何種表情感懷自己無端耗費的年少?有甚麼知識可以等價她的自由?會否有某個男子正站在川流不息的廊下,靦腆卻無悔地等她一起回家?

最終,她只有像我一樣,自囚在與世隔絕的書牢裡,直到填鴨生涯的結束。

後來只要路過,我總會刻意停下腳步,抬頭張望那依然佇立的補教大樓:不同於歷朝帝王都有其詳細的紀年表,我的科舉史沒有明確起迄。大概會以野史的形式,充盈在某K書中心的802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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