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緣起2003年的一個陽春下午,我隨友人到離成都60公里左右的崇慶鳳棲山遊玩,不禁被樹蔭深處的一座源自隋代的千年佛廟深深吸引。俗稱「古寺」的光嚴禪院依山勢而建,分上古寺和下古寺,信眾的活動範圍主要在殿宇恢宏、香火興旺的下古寺,而佛法的魂魄卻在斷柱殘塔、荒草淒淒的上古寺。這裡住著一百零三歲的燈寬法師。從明朝永樂年間的法仁法師往下數,歷六百餘年,他是寺裡的第八代住持。燈寬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的一生,其間抽了兩次葉子煙,吮了一次牛奶。我喜歡他吸煙葉、磕煙灰的舉動,這個鄉下老頭兒,我幾乎忘了他是個蒙冤多年,幾乎萬劫不復的高僧……

燈寬:阿彌陀佛。如今我腿腳不靈便,每日除了床上躺一躺,就是坐在這兒,一邊數珠子念佛,一邊想著自己這一生。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時而竟不知身處何地何時?何人在身邊?哦,我燈寬生於清朝光緒年間,公曆1900年,俗名陳錦榮,七歲就到上古寺出家。我的師父祖潤法師是遠近聞名的高僧大德,他不僅教修行,還請秀才到廟裡教小沙彌們識字讀書,歷時幾年,替我打下了牢固的文化基礎。

1950年解放,接著鬧土地改革。有一天,工作組和村裡貧下中農們突然湧進廟門,召開群眾大會,我被揪出來,劃為寺廟大地主和四類份子,接受批鬥。他們剝下我的袈裟,一個接一個上台揭發我的罪行,除了不勞而獲和封建迷信,還有在國民黨統治時期的許多歷史問題。工作組長不時插話,上綱上線,群眾的情緒就越發激昂,口號喊得驚天動地,彷彿不殺我這吃齋念佛的出家人不足以平民憤。

全寺幾十名和尚也受我的連累,被宣布為地主,押出來陪鬥。後來,批鬥會變成了打鬥會,幾百貧下中農轟地揪住幾十個和尚,吐唾沫、搧耳光。我被民兵捆綁起來,一直拷打到深夜。根據當時的政策,廟裡所有的財產沒收,寺產(包括廟宇以及周圍近千畝原始森林和幾百畝土地)收歸國有。

老威: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寺廟地主」。

燈寬:我當時也懵了,因為出家人四大皆空,地方上改朝換代的俗事,不會去過問。況且這川西平原有上百座佛廟,都是從古至今,一代又一代衣缽傳承,沒有哪一個住持、方丈認為寺廟是自己的財產。

老威:對,既無私產,哪來的地主?

燈寬:在舊社會,當和尚的絕大部分是窮人,飢寒交迫,走投無路,乾脆就入廟念佛,圖個六根清淨。可一轉眼,成了地主!一天福沒享就受這個報應,冤不冤?佛事取締了,別提念經,就是你的眼睛一閉上或嘴巴一咕嘟,就會被檢舉上去,當作「封建迷信屢教不改」,挨鬥挨打。從土改前到61年遣返回原籍,起碼被鬥過幾百次,有時白天種地,晚上挨鬥,沒有一點喘息的機會。

後來就不數罪狀,上來就打,就吊,寒鴨鳧水可曉得?就是把衣褲剮光,手腳反剪著吊起來。熬不過十分鐘,人就昏死了。我的右臂吊脫臼過,至今抬起來都吃力。大冬天,一桶桶冷水從頭頂往下灌。俗話說;「蛇咬人有藥醫,人咬人無藥醫。」那年頭就這樣子。

老威:您是高僧,能熬得住不偷偷念經?

燈寬:只能在心裡念。太難了,袈裟、衣袍、經書都沒收、燒燬,連缽也砸了。他們強迫我交一百個金碗,因為有個和尚揭發我私藏金銀財寶,其中有一百個金碗。我連吃飯傢伙都是寺裡的,哪有一寸金?交不出,他們就吊打,於是我只好領他們去齋房找金碗,果然在牆角碼了一百個,原來是土海碗,一個能裝一斤大米,和尚們因此叫「斤碗」。

老威:善哉善哉。我看過一些歷史資料,知道與你經歷相似的高僧,僅四川就有好幾十。成都文殊院的寬霖法師,在土改中被「革命群眾」嚴刑拷打,手腳砸斷,牙齒脫落,直到被折磨得癱在地上,昏迷不醒,幸而搶救及時,才撿得一條命;昭覺寺的清定法師,因早年投奔黃埔軍校等歷史問題,在1955年肅反運動中被判無期徒刑,度過二十年的鐵窗生涯,1975年出獄時已七十三歲;重慶獅子山慈雲寺住持惟賢法師,因創辦佛學院,於1954年蒙冤入獄,坐牢近二十七年;崇慶縣永聖寺的普雲法師,土改時被攆出寺院,1957年又被劃為右派,直到二十一年後方重著僧衣……隨著住寺高僧的「淪入凡塵」,幾乎所有和尚都棄廟還俗,並遭到不同程度的歧視。

燈寬:明朝苛政嚴刑,東廠和錦衣衛遍及天下,可廢帝仍能乘亂藏身於古寺;而如今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和尚,卻想躲也躲不開,孽報嘛。

1978年,有個外鄉人跑來對我說,宗教政策已經恢復,可以公開信佛了。

我半夜三更爬起床,跑一陣,走一陣,一百多里,第二天中午就到成都。直接投文殊院,裡面已聚了幾十位破落和尚,都是川西壩子各寺各廟的方丈、主持,各自提起九死一生的 「農禪」改造經歷,唏噓不已。

我在文殊院住了幾年,任金剛上士,主持佛事。由於放焰口(超度靈魂)的本事過硬,在信徒中逐漸有了感召力。1984年陰曆七月十五,我被迎回光嚴禪院,重繼香火。但我已風燭殘年,而古寺處處殘垣斷壁,荒草淒淒,連一間不漏雨的屋都沒有。我和師弟燈可領著幾十和尚、居士,三個人擠一張床,或者就鋪

(文轉C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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