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的鄉村器皿:罐

器皿與製造的材料無關。鄉村器皿都是水和泥摻合上時間做成的。器皿在時光裏破碎,組合,消失,凝固,再繼續作另一圈輪迴。器皿的過程是流動的,如器在旅行。

記事時我恍如就是在鄉村形色各異的罐子裏穿行。那是一些上釉的和不上釉的器皿,它們如川劇變臉,面目不同,大大小小,有著不同的型號。質地分別為銅、鐵、錫、陶。盛雪,盛月光,盛草香,還盛沈沈的嘆息。鄉村的器皿是鄉村形狀各異的胃,在消化時光。

在鄉村日子流動的縫隙裏,布滿了打水的罐,裝糧食的瓮,盛水的缸,盛酒的罈,和麵的盆,盛飯的碗,還有惹事生非或借酒澆愁的小酒盅……

少年時代在鄉村經歷過這樣一幕,晚秋的一天,我和村裏一個孩子去鄰村軋花生油,回來路上油罐摔碎了,油流一地,香氣濃鬱。那是全家一年的生活用油啊。我們害怕回去無法給大人交差,就脫下衣服,一邊哭一邊用衣裳往地上蘸油,以便回家再把油擰出來。貧樸的時代,油是映照生活面龐的亮色,器皿的碎片上卻沾滿少年的哀愁。

到我們村賣陶罐器皿的人一年四季趕著驢車緩緩而行,村裏有幾家窯場,燒製需用粘土。器皿原色,素面乾淨,不設花,無圖案,坦坦蕩蕩的。

我姥爺家有一方帶耳朵黑罐,用於放煙草葉。他的煙草是自製的,為了節省,配方是摻一半煙草,另一半是碎桐葉,奢侈一些時就淋上芝麻油稍拌,在罐裏燜兩天之後煙葉就可抽用。咳嗽聲裏,煙草和鄉村的日子一般苦澀。

還有一種叫瓿的陶器,瓿是對小菜罈子的稱呼。姥爺說過,古人愛把自己著的書前寫上「請某某大先生覆瓿」,就是謙稱自己的書無價值,只配蓋菜罈子。

三十歲那年,我也出了一本詩集,學著古人也作文化狀如此寫道,以示賣弄。

村裏一位大伯問我這是啥意思?我解釋。後來,他真就給蓋菜罈子。第二年鹹菜全壞了。

〉〉器皿表情:藥鍋的愁容

傳說鐵鍋熬藥易有毒。鄉村藥鍋都是砂鍋質的。「打破砂鍋──璺(問)到底」,這句鄉村歇後語在今後電腦時代將被淘汰掉,因為背景消失,讓人陌生不可理解。

想一想,昔日有許多方言和土語都曾在藥鍋裏慢慢熬製,然後在大地布滿奇馨異香。

藥鍋不會家家都有,如果村子不大,一個村裏共擁一隻輪流借用。藥罐會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串門走戶,誰家的門檻它都邁過,儼然是個砂質的郎中,是一部游動的《村莊藥物志》,砂質版的「村志」啊。

鍋可以多,但藥鍋不能多。藥鍋多了就象徵一個村子陰氣重,人丁不旺。在鄉村裏有偷鍋的,有偷銅勺的,偷鐵盆的,但再窮藥鍋是沒人去偷,晦氣。因此經常可以在鄉村看到用完的藥罐孤寂地站在窗台上閑看風景,顯得無所事事,彷彿瞌睡。它其實在等待著下一家窗欞裏的咳嗽聲。

藥鍋是鄉村的愁容。藥鍋的面龐就是鄉下人憂鬱的面龐。

最後熬完的藥渣不能隨便倒掉,必須要黎明無人時在鄉村十字路口扔掉,讓眾人踩踏,病才能加快速度最後痊癒。這是藥效之外的另一種藥效。單方上不曾交待,秘而不宣。

也有吝嗇不倒藥渣的人家,我家斜對門有個三姥娘,家窮,覺得藥渣倒掉可惜,乾脆磨成碎面最後吃下。其實藥熬三遍之時已如熬乾的人生了。

送鍋時有一種講究,還人家藥鍋是不許送空鍋的,送空鍋是想把病給別人送去。有象徵的嫌疑。約定成俗,最好空鍋裏放一把棗子,即可破解。這也是連李時珍《本草綱目》裏沒有交代的。

母親教我使用砂鍋熬藥的方法,提前先用涼水將藥泡好,從黃昏開始,用文火。藥熬好了,篦出藥湯。晚上喝一次,第二天加溫即可服。早晚兩次。

給母親端藥時,用一方包藥的草紙輕輕遮著藥碗,壓根筷子,是怕夜空落下晚秋露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從廚房踱到堂屋。

三米長的距離,三米長的草藥之香,竟漫長如一生。

〉〉器皿空盛草香:馬瓢

與牲口有關的器皿叫馬瓢,馬桶。這樣的器皿滿時盛水,空時盛嚼草之聲。

舀水的馬瓢分兩種。鐵馬瓢和葫蘆瓢。前者手工,後者天然。葫蘆的一分為二,就叫瓢。夫妻的一分為二又叫離婚。瓢是鄉村的天然器皿。鐵馬瓢則耐磨,主要餵牲口時使用。鐵馬瓢後面有一個彎把,可以掛在缸沿。人們有時外出長途運貨,為途中更好取水,除了帶上飼料布袋子,還要在驢背上掛一副黑面龐的鐵馬瓢,就像將軍出征前必須跨上一把上好的腰刀。

鄉村裏罵人,有時會說「你用馬瓢飲水吧」。千萬別以為這是誇自己肚大海量,那是罵你是一匹大牲口。驢樣。

姥爺在鄉村告訴我,夏天收工,剛打出的井水絕對不能讓馬飲,那樣能傷著馬胃。得遲緩一下,再用馬瓢盛舀,水面撒上秫秸段。有一年晚夏,一個饉年逃荒的女人路過我們村那間馬廄,又渴又餓,飼養員叫銀根,被稱為一棍打不出個響屁,他剛剛打滿一缸井水,那女人就拿起一把馬瓢急急要飲,銀根連忙往馬瓢裏撒一把喂馬的麩皮。

那女人只好閉住氣慢慢喝。銀根是怕「炸胃」。

後來知道是河對岸逃荒的一個寡婦,要投奔一家遠門親戚。銀根看到有機可乘,就從中自我撮合。女人從一把鐵馬瓢混濁的倒影裏看到這男人心眼好,踏實。乾脆就留下過日子了。

村裏人都說:是一把馬瓢舀來個媳婦。

多年後,我該喊舅的這位當年老光棍暮年垂垂,談起來昔日那一把鐵馬瓢的傳奇,還草香猶存。女人後來說是「反革命分子」,上吊死了。鄉村每一方器皿都盛著不同的故事,輕重不一。我就推測那天情景裏一定有這樣的經典景頭,在鄉村發黃的舊事裏重播:

「叮口光」一聲,一把鐵馬瓢扔進水缸。乾草亂了。馬廄歸於平靜。馬嚼草料的聲音又響。

〉〉在冬夜:流動的錫器

五斤好錫就可打一方熥壺。就是說,五斤錫可以讓一個人在北中原度過鄉村全部的冬夜。

在鄉村器皿中,熥壺是鄉村的暖具,擁有一副熥壺就是擁有溫暖。但熥壺並不十分重要,可有可無,不像鐵鍋那樣必須家家擁有。熥壺是根據家境而言,家境不好冬夜只燒一塊土坯亦可取暖。我記得童年,睡前姥爺怕我冷,就將被子疊個筒狀,點燃豆秸烤一下,就趁機鑽到裏面。美夢才是一方最好的鄉村器皿,映著一泊溫暖的童年。

錫是鄉村最柔韌的金屬,我牙咬過,落下牙痕。它和陶器不一樣,無論如何失手摔打,熥壺也不會碎落,錫是可以犯錯誤的金屬。我想,錫屬於金屬裏的太極,以柔化剛。我小時候與錫的距離最近,那時牙膏皮都是錫的,我在村鎮裏撿拾牙膏皮。錫的沸點低,在銅勺裏將牙膏皮熔化,再倒成錫錠,最後等待那一個異鄉的「點錫匠」 到來。

這是「一個人的冶錫工程」。等待裏它讓我知道,錫錠還可以在鄉村的石板上寫字,像鉛筆。那些溫暖的文字一個個都是在寒冷的小學散步啊。

我盼望的異鄉錫匠終於來了,錫匠一年光顧一次。老頭子今年帶著一少年,是父子倆。在十字街口,我看到錫匠的貨台子上擺滿錫片,松香。那錫少年在一邊呼嗒呼嗒拉風箱。老錫匠在打造錫酒壺,錫茶壺,錫熥壺。老錫匠把化錫的松香燃得滋滋作響。香氣高過白髮梢。

在北中原鄉村口語系裏,「熥壺」還是一個曖昧隱喻,是女性、陰性象徵。老錫匠一邊幹活一邊聊天,別人說,你打了一輩子「熥壺」,咋也沒給自己「打一把?」這是比喻。老錫匠嘿嘿笑過,埋頭嘆息,說「他娘才去世五年」。於是點錫。松香彌漫,爐火映照少年臉龐。

幾年過去,再不見點錫匠來我們村。村外傳來消息:

少年錫匠早已長成一個後生,每晚夜間睡覺老是給他爹要「熥壺」,說腳冷。爹就打了一把,兒子還要熥壺,爹恍然,不是腳冷,而是心冷,該給兒子娶媳婦了。得找親戚借錢去。

鄉村點錫匠忙活一輩子也沒給兒子娶來一房媳婦。後來,那後生喝錫死了。溶化的錫恍惚是暗夜月光。老錫匠也看著慘澹的錫。

〉〉形而下的器皿:夜壺

還有一種鄉村不可缺少的器皿。是夜壺。

夜壺身世曖昧,從生活角度而言,它與油瓶一樣重要。在鄉村牆頭上,總會站有一排面龐蒼老的夜壺,平常日子裏默默無聞,一旦有了風聲,夜壺也會迎風而立,在風中呼呼作響,是鄉村一道不可言說的風景。

夜壺不能歌頌,只可述說。因為夜壺的大眾名字就是尿壺。

鄉村夜壺從質地上分陶,瓷,銅,塑膠,一般用前兩種多。我在博物院看過一個「夜壺收藏展」,從漢到清。千奇百狀,可謂百壺競放,百壺爭鳴。竟還有素潔的白玉壺,典雅的青花瓷。我還在資料上知道洪秀全用的竟是金夜壺,一種權威象徵,一定沉重且不輕便,這真有點為難了秀全。這些壺與我離得都很遠,我只說鄉村陶質夜壺。

我們村裏的老黑爺與夜壺有緣。他讀書多,當年在傅作義手下當兵。老黑奶是潰退時從北平青樓裏領來的媳婦,兩口一吵架媳婦就說他是一把「夜壺」。夜壺在北中原鄉村是專門罵男人的,相當於現在台港罵的「馬子」。

我記得他有兩則與夜壺有關的話題。

老黑愛喝酒,喝窮了,就喝那種用紅薯乾做的劣酒,他經常對著酒瓶喝,品一口就急急藏在床下,有人知道後盜走喝完,再兌水放下。後來他怕別人再偷喝,就自作聰明地把酒裝到一把剛買的新夜壺裏。這樣平穩一段時間。有人知道秘密,後來給老黑爺的夜壺裏真酒喝完,又尿一泡。老黑後來覺得蹊蹺,領悟道:夜壺終是夜壺,夜壺再新,也不能盛酒。

在「刮共產風」的大煉鋼鐵時代,村裏鍋盆鏟勺都被工作隊收繳,老黑餓得半死,找到一把糧食就在家偷偷煮飯,鍋被收走,他急中生智,他就支起一把夜壺煮,儘管刷得乾乾淨淨,後來想起那米飯思想裏還有股異味。饑荒時代,尊嚴不在,生存第一。

鄉村的冬天屋裏屋外一樣寒冷,夜間能擁有一把夜壺,就是在被子裏安置的一方暖爐。

我少年時惡作劇,曾以夜壺為道具,有過在壺底鑽孔或在裏裝蛤蟆的「夜壺軼事」。

我一向喜歡把無聊的事也扯到學問上,聽一個收藏家說,夜壺最早發明者是受漢高祖劉邦「以儒生之冠當溺器」啟發而成。我不同意夜壺這一起源說,我認為,夜壺早於皇帝,夜壺成名一定比皇帝要早,先有夜壺,後才有皇帝,皇帝絕對排名夜壺之後。夜壺最大特點是造得再好,上面也不能落款,只能甘當無名氏,這和造茶壺名家天壤之別。夜壺淺淺,淹沒幾多大師。

有一次,我在城裏一家文物收藏店,看到大堂的紅木博古架上放一把銅夜壺。我笑。

店主急忙說:「那可是明代的虎子,真品。」他告訴我,夜壺古稱「虎子」。

我說,這雅稱我知道。我是笑「虎子」兩邊掛的的那幅對聯,那我不知道。聯是好聯,是伊秉綬寫的──「從來多古意,可以賦新詩」。

(散文組決審會議紀錄後天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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