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文字擺盪在學術論文、文化評論與散文之間,彼此界線越來越模糊。這一回,新書《身體摺學》,更是她第一次貼近日常瑣事的書寫。

學者張小虹話聲輕柔,又飽含抑揚頓挫,一席話談下來叮叮噹噹彷彿音樂;女性主義者張小虹風姿綽約,穿著她最愛的「老衣服」,高領斜襟加織花刺繡,紅唇上滿是笑意;作家張小虹奇思妙想,從瑪丹娜到莎士比亞,文字悠遊議論與日常……。

這是「三位一體」的張小虹。但這說法其實挪用自她自己的發明。那天她說的是,年紀不是一條線性,而是如棉被般折疊又折疊,「我是我,是女兒,是母親,三位一體。」

邊寫邊笑 完成《身體摺學》

在陽光下靠窗的座位旁,張小虹整個人像春天般綻放,就和新書《身體摺學》(有鹿)封面的粉紫色一樣。她笑說:「我自己很喜歡這本書,充滿幽默、三八和自我調侃!」

《身體摺學》是張小虹2007至2008年間在《人間》副刊「三少四壯」的專欄結集。她回憶當時正處於周期性的困頓,感到創造力貧乏,沒想到接下專欄後突然海闊天空,每周一天窩在書桌前舞動十指,邊寫邊笑。放下了理論、鬆綁了吊書袋,「常常有捨不得寫完的感覺!」

她坦言這是第一次這麼貼近自己日常瑣事的書寫,老友邊讀邊忍不住說:「誰都知道了妳家的陽台、巷口的鵝肉攤和一百零八式的楊式太極拳!」還有她原來上課前還會壓力很大,備課的前一夜會吃上一碗超級辣的花枝羹冬粉,超愛唱歌、喜歡去北京潘家園挖寶……。

但她還是開心,自嘲從小就最會寫議論文,讀了藝文氣息濃厚的台大外文系,還被人笑竟沒有創作、沒演過戲。「所以這次我感覺真正打破了思考性和抒情性的界線,越寫越生活,越寫越舒暢。」

戀家、獨處 彷彿與世界相隔

而關於「學院女人的日常生活」,張小虹說了一個更生動的往事。曾經她與幾名女性好友聚會,一群女人在餐館裡嘰嘰喳喳,笑得吵得開心得老闆都忍不住過來一探究竟,好奇問「妳們是做什麼的?」大家起鬨要他猜,他猜了醫生、律師等等一輪,到了張小虹身上,他一點:「妳是情婦!」張小虹可樂了,「每次我一坐上計程車,司機就說妳是老師吧?這次我終於顛覆形象了!」

她笑說自己循規蹈矩地長大,「這輩子做過最離經叛道的事,大概就是離婚。」不到30歲結的婚,4年後收場,因為她發現自己無法與另一個人同居一室,「離婚後這輩子第一次一個人住,才發現好棒啊!」

笑聲下,她聊起去年底從住了10多年的溫州街宿舍,搬到青田街宿舍,新家變大,她描述「整個房子都是我的大腦!」而她心目中最快樂的一天,就是電話不要響、不用出門與人接觸,一整天在屋子裡閱讀,上午可以坐在陽台看書,餓了自己做飯吃,累了睡午覺,隨時可以唱歌,傍晚到大安森林公園散步。「我真的天生喜歡獨處,有時在家待一天,晚上6點下樓倒垃圾,整個人彷彿跟世界隔著一層隔音罩,沒有辦法回神!」

皺摺,近期最喜歡的字詞

因為眷戀新家,即使這學期休假,張小虹也決定不旅行。40多歲的她神采飛揚,自認年紀漸長的好處就是越來越清楚自己想要的,「結婚、同居都不行,但愛情當然還是要有的!」

過去,欲望、消費、身體一向是張小虹文中的關鍵詞,她筆下也處處是「菁英/通俗」、「男性/女性」、「上流/下流」等並排的二元對立,以及她無孔不入對這個二元的拆解。這次,她還是要去凹折硬梆梆的架構,以會穿衣吃飯做瑜珈的「姿勢分子」挑釁「知識分子」,但她自認過去那個分立兩邊的「/」,對她來說已變成了更柔軟的「皺摺」。

「皺摺,是我最近好喜歡的詞,也是我對身體或年紀的感覺。」張小虹練瑜珈、慢跑,近年又學了太極拳,運動中身體的伸展、腳跟的力量,或雀躍的動態,都會不經意讓她覺得「小時候的感覺回來了」。她笑盈盈地說:「所以我總是沒意識到年紀,也不喜歡談衰老,只要有創造力,人就不老啊!」

自述「18歲起就沒離開過台大文學院」的張小虹,自覺學院生活讓她接觸不到社會蒸騰現實的一面,因此多年來她不斷自我提醒,仍要保持敏銳的觸角、與社會互動,而寫作文化評論就是這樣的延伸。一年又一年寫下來,張小虹的文字擺盪在學術論文、文化評論與散文之間,彼此界線也越來越模糊。

「我喜歡想題目的過程,到了下筆寫作就有了焦慮,所以我永遠改不了最後一刻交稿的習慣,喜歡在那種既緊張又放鬆之間的感覺。」就像是在規矩中小小的解放、漸漸地拉大框架,張小虹將以那春天般的活力,繼續她的不安於室,以及她的創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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