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要不會遲到,我都會推著腳踏車慢慢走向學校;不喜歡早到教室是原因之一,但貪看薄薄晨霧中的蓮池潭景色才是主因。

我讀初中時的蓮池潭,潭邊有一路迤邐的依依楊柳,潭中處處開著蓮花,蓮花叢中有採蓮藕菱角的一葉小舟緩緩滑過,潭面上還看得到佇足覓食的白鷺鷥。

四十多年前的這些潭景,現在都消失不見了;那天跟幾個朋友臨時起意到蓮池潭看風景時,有人被寶塔與塑像俗豔的色彩嚇到,也有人不解地問:「蓮池潭怎麼看不到蓮花呢?」我向他們敘述我記憶中的潭景,還不忘加上一句話:「相不相信,我還用空氣槍射殺過白鷺鷥?」

那個年代沒人有保護動物的觀念,很多孩子口袋裡都有一把自製的彈弓,看到樹上有鳥,就在路邊撿顆石頭拉弓射鳥;我老哥就是遠近馳名的神弓手,放學回家時常常會從書包裡拿出一隻體溫猶熱傷而未死的小鳥向我們炫耀;但過幾天鳥傷好了,他又把活蹦亂跳的小鳥帶到樹林裡放牠展翅高飛。

我哥打鳥是為了炫耀,但我父親有個部下打鳥卻是為了口腹之欲。他常常在放假日呼朋引伴,幾個人開了一輛吉普車,一大早就殺到烏山頭附近的關子嶺,目的是射殺林間的斑鳩,然後烤而食之;他們用的武器可不是彈弓,而是空氣槍。

我父親這個部下有天帶我到蓮池潭,教我瞄準射殺白鷺鷥時,用的也是他射殺斑鳩的那把空氣槍。朋友問我:「白鷺鷥被你殺死了嗎?」「你想可能嗎?」結果當然是槍聲響起,眾鳥驚飛,飛向我學校那個方向。

我的學校跟蓮池潭祇隔著一條窄窄馬路,但我對學校的記憶卻比對蓮池潭的記憶要少很多。前幾天,收到小時候同村好友靖遠的一封信,信中附了一份我初中那班畢業同學錄裡的影印資料,除了我自己外,五十八個理著光頭的同學照片,我祇依稀記得不到半數的面孔,但跟他們同窗三年到底有什麼生活點滴?記憶卻幾乎一片空白。更不可思議的是,我看了好幾次我班上導師的那張照片,但怎麼看都不記得曾經認識他,天底下哪有人不記得自己的導師?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我的初中記憶其實祇有幾個不連貫的片斷:梳了一個歐羅巴古頭的訓導主任有個綽號叫「牛魔王」,每天拿著一根從掃帚抽出來的木棍巡視校園,他很愛體罰學生,體罰方式是叫學生以雙手食指抵著牆壁,然後身體往後拉跟牆呈四十五度角;有天聽說他被人用麻袋套頭毒打一頓,丟到校門前的蓮池潭裡,所幸被路過的人救起。

我班上有個同學綽號叫「黑人牙膏」,個頭並不大,但黝黑結實;有天不記得他為什麼看我不順眼,脫口罵我「外省豬」,我氣得抓起座椅就砸他,兩個人從教室頭打到教室尾;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人打架。

學校每天升降旗都有學生當司儀喊口令,當司儀的也一定是鋒頭人物。有一年的司儀叫卜台福,他喊口令中氣十足,不輸職業軍人;畢業十幾年後,這位司儀以一曲「生命如花籃」走紅歌壇,他唱歌也像他喊口令那樣洪亮渾厚。

那天在蓮池潭邊東張西望,想多找回一點那三年的記憶,心裡也一直納悶:我不太記得當年的老師同學,他們會記得我嗎?但也許就像同行一位朋友開玩笑所說的:「你小時候在蓮池潭餵過的烏龜,也許現在還活著,說不定牠還記得你!」我哈哈大笑,尷尬又悽然;怎麼那三年就像當年的潭景一樣,都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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