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想起台北,只是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相似的滋味湧上心頭,忽見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我低頭許願,請告訴我台北的至親,我在這一邊很好,靜靜的活著。

以前稍微在台北迷路,就覺得天要塌了,旅行異國後才知道那種迷路不算迷路,只能說暫時忘了如何從客廳走到廚房。怎麼迷失在湄公河畔的小酒館的,過程太驚心動魄,不想讓自己受二次驚嚇,所以就不提了。總之,我擺脫爛醉老黑的糾纏,慌亂中攬了一輛改裝的發財車,答應司機二萬寮幣才讓他一路把我送到車站,趕上原訂的公車,安心啟程至另一個世界,活著。

大費周張的活著,甚至很不得體很無厘頭卻都是自找的。我真的沒預料到只是在地圖的兩個小點之間遊移需要讓公車跑十五個鐘頭,而且只有兩次小解的機會,在荒郊野外,毫無長物遮掩的原始山林中。車子一停,乘客自動下車,三三兩兩往暗處掩身,淅淅噓噓一陣一陣,男女同款毫不忸怩。我忍住了,心理障礙膨脹得很厲害,大庭廣眾之下脫褲子不容易做到,更何況在短時間內入境隨俗或突破,除非有支槍在眼前。沒人管我要上不上,我一個人很隨性,只是膀胱頻打飽嗝讓我坐立難安,公車上的旅客儘管再草莽,也無法接受我尿褲子,更何況走道坐滿人,空間隘得不能再隘了。忍著尿意逼自己睡去,半睡半醒之間,夢見自己終於尿褲子、夢見自己找到廁所正安穩的尿著、夢見自己蹲在水溝之上,使勁地怎麼也尿不出來……。千迴百轉醒來,發現天地都在笑著,一塊寫著Toilet的便所招牌就立在車子的正前方。

與異國人同車十五個小時的緣份該用多少文字力量去定義,不算好也不算壞,記不住也記不牢,蜻蜓點水或是船過水無痕都行也都不行。下車後,我瞄了所有人一眼,包括司機,曾經那樣同舟共濟、生死與共,現在卻離離散散,如來如去。不曾有過的感覺,內心遼闊得一如黃沙漫飛,以致有瀕臨西方極樂之感。行前我查過Google和官方資料,所有的資料都顯示那是一段極險的路程,不只挑戰司機的續航力,還得跟埋伏四周的游擊隊賭一場天人永隔的命運。最後的結局是,司機將我們平安送達,各自招攬站前芸芸的發財車就走,愜意得不把方才生死瞬間當作一回事。離去前,多看司機兩眼,我知道午夜零點整,他要重新將那條路走一遍,把命當輪胎皮,越拖越薄,若是爆於中途,也就只能算了。

算了,我不要想太多,很多事情不去想反而有美麗的結果,或許這裡的人活著的本事就是靠「坦然」兩個字,反倒我這個千里跋涉的老台北顯得放不開又斤斤計較。發財車司機接過我的行李,沒問我目的地,識途老馬的認為我只有「那個地方」可以去,在他載客的年歲裡,也許沒有一個人例外過。司機的年紀我猜不透,身形緊實卻有一張五十歲的臉孔,讓人無法在老與少之間揣出一個預算。我忍不住問他歲數,他笑得很憨厚,不在乎的聳著肩,一副要你猜的樣子。我沒有猜,把頭轉向窗外,心裡想著,萍水相逢也許不宜了解太多,神秘也是一種性感。二十分鐘的路程,我倆緘默得像蠟像,專注於我們所專注的事,天空傾了一片橘,越晚越有南洋混搭普羅旺斯的氛圍。司機把我放在一處熱鬧的十字路口下車,來來往往的拖鞋和短褲把這街道刻畫得很慵懶,我瞧瞧自己一身難民營出來的裝扮正好補上更慵懶的缺,大家都在時間的刻痕裡盡量空白。

我叫它仙境,隨意取的,很沒創意,它有它的名字,只是我故意不去記,名字代表束縛,就像台北很快、曼谷很熱、東京很貴是一樣的意思。居處仙境的人不男不女、不老不幼,喝著空氣泡的茶、吃著時間熬的粥,時間不是時間,活得像一具溜滑梯。多麼理想的世界。我揹著行李走在臨夜的街道,兩邊都是小攤小販,賣些自個兒織的小巾小布,我問了價錢才兩千寮幣一條,半買半相送,賣巾的女子笑得很含蓄,好像多賺我一毛她會過意不去。我買了三條,她從口袋掏出一只裝筆的布袋送我,手工很細,我不敢收,她跟我爭,爭得很含蓄。收下後,火速在她攤前丟了八千塊大洋逃之夭夭,後面傳來她的聲音,還是盈盈的含蓄,真是豈有此人。

待我進入下榻的旅店,天色已經全暗,櫃台前站了兩名美國女孩,其中一名女孩用「義工」的名義求櫃檯給個折扣,中年男子微笑以對,但一毛都不肯少。我排在她們後面等著領鑰匙,等得有點不耐煩,頻頻用唇彈牙,發出嘖嘖聲,催促他們快一點。突然間,我像被狗咬到,覺悟地對自己說:「趕啥?這裡又不趕人。」頓悟之後,隨性將行李丟在地上,決定讓自己快樂的等著;我快樂的等著,也為女孩幫腔兩句,中年男子惹到三個固執的女人,總算給了0.5的折扣,聊勝於無。終於輪到我,之前Email談好的,一天六萬,包月算我一百七十萬,整整少了十萬,可以買多少條絲巾、啃多少條法國土司、乘多少趟發財車。拿了鑰匙上二樓,一見純白鬆軟大床,立刻丟掉身邊所有行李,倒栽床上隨即不醒人事。

夜裡被自己的汗臭薰醒,拿了衣物進浴室,仔細搓洗一天一夜的污垢,陷在皮膚底層的沙土很難滌去,帶點浪跡天涯的味道。在台灣,一天洗二次澡是常態,稍微沾灰帶塵便渾身不自在,一天一夜不洗澡,簡直要命。在文明國度總不自覺服膺那個世界的規矩,稍有不順意,就是叛逆,意識到需要自主時,已經病入膏肓,要花百倍的力氣才能重新開始。我被現代豢養得很嬌貴,也很痛苦,嬌貴於我的肉體不需扭筋傷骨,痛苦的是我的靈魂慢慢在柵欄裡老去。跟著一團陌生人行腳至此,儘管肉體處於顛沛流離,精神卻像吃了大補丸,從未那樣清醒過。

每早,我離開旅館走一趟八、九公里的路去訪人湮稀罕的小徑,走到腳掌起泡,小腿痲痺也不停止。有一方很深的綠潭像電影裡才有的,綠潭之上是一道中型的銀瀑,水柱重重落潭,很有雨打屋簷的特大號叮咚之感。我拐進瀑布後方,沒有說假話,竹製的鞦韆上搖著兩名與看起來很與世無爭的小孩,一男一女,光腳,講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看了四周,遠處有塊梯田立著一名女人,像在除草或施肥,許是小童的長輩。我無心打擾,靜靜走過他們,登上不太牢靠的竹橋到對邊,踩著整齊的阡陌攀上竹梯,進入一座與天競高的石灰岩洞,洞口寫著「法軍休息處」,我才聯想到這仙境曾為法殖民,曾經輝煌終也成歷史。幸好,聯軍走了,原來的執政者平靜地經營它,保持原始一兩百年甚至更久也無所謂。這實在是空間魔幻,好像跟哆啦A夢借了任意門,回到百年之前的真實。這真正是我心目中的仙境,沒有人認識我,沒有電信訊號干擾我,隨意地坐在洞口把自己冥想成一俱忘年僧,忘卻自己從何而來、將往何去。

夜飯後,獨坐二樓陽台欣賞穹蒼天幔,很少想起台北,只是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相似的滋味湧上心頭,忽見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我低頭許願,請告訴我台北的至親,我在這一邊很好,靜靜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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