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前駐台代表和駐北京大使李潔明(見圖,李潔明家族提供)最近過世,台北掀起一片悼念及頌揚之聲,說他是台灣真正的友人。李潔明是我們的朋友,應是不爭的事實,但可別忘了,他到底是美國人,最終還是為維護美國利益而獻身。舉例說吧,多年前發生中科院核武專家張憲義叛逃事件,郝柏村在其日記中斥張為叛徒,李潔明則認為是CIA的傑作,好事一樁。當美台利益重疊時,李潔明會考慮並照顧我們的利益,這在美國官員中,已算難得了。

李潔明雖生長在中國,但對中國並沒太多浪漫的情懷,在這方面,他不同於他那也生於中國、卻在二十六歲自殺身亡的長兄、也不同於一些生於中國的美國傳教士子女,後者對中國有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而回到美國卻有種難以排遣的自卑感,因他們在學校被視為來自中國的窮小子。李潔明因是在華油商之子,成長環境富裕,念的是最貴族化的私立中學艾克斯特學院(Phillips Exter Academy)及耶魯大學,不會有傳教士子女的complex。

舊中國的貧窮落後與戰亂及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對傳教士子女而言像是夢魘,因此他們後來以外交官身分派到台灣服務,還是對中華民國政府有很大的成見、甚至輕視;李潔明務實,和那樣背景的美國外交官大不相同,這是為何他從來不把台灣當做問題(problem),而一直視為plus(加數)和asset(資產),與國務院傳統外交官的看法大異其趣。

李潔明可說是典型的正牌美國人,也就是所謂的WASP(白種人,安格魯薩克遜後裔,新教徒),再加上Yankee(北佬)性格,無怪乎《華盛頓郵報》在訃聞中形容他gruff with a no-nonsense manner(認真到不耐煩的地步)。不過這種人有個好處,能辦的事,絕不含糊。一九八二年本報開辦美洲版,需要從台灣派遣編採人員去美國協助,可是在台協會在簽證上極盡刁難之能事,我奉創辦人余紀忠先生之命,從華盛頓寫了封信給當時在台北擔任處長的李潔明抱怨,李收到信後,立即交代領務組長儘量給予中時赴美人員方便,除了他親自覆信外,還囑領務組長寫信給我,解釋「誤會」,這是非常難得的,因為美國駐外使領館的領事可以全權決定發簽證與否,通常館長是不能干預的。

凡是和李潔明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他是一個很誠懇和沒有官架子的人,儘管他的官位已經很高,如果你打電話給他,他總是會回電的,不像有些官員置之不理,至少我的經驗如此,這是很難得的,也是他逝世後有這麼多人懷念他的原因之一。

二○○三年夏天李潔明在台灣出版了他的回憶錄,不尋常的是這本回憶錄雖以英文撰寫,卻是中文版先問世,英文版次年才在美國上市,因為他的回憶錄最先和中時簽約,並把全球的中文版權給了時報出版公司,本來台灣多家媒體以重金爭取出版李潔明回憶錄,不過李氏基於他和余紀忠先生多年的友誼,還是決定把這個權利給了中時。為了這本書,我和李氏時相過從,並不時見面討論書的內容和修正意見,其實那時李氏已發現有攝護腺癌,可是並未影響他的寫作,仍是一往直前的與其幼子傑弗瑞(Jeffrey)合作把書殺青,展現了驚人的毅力。他送給我親筆簽名的中英文版本,都不忘題字,表示對我助他完成回憶錄的感激(gratitude),從這裡不難看出他虛懷若谷的一面。說真的,我扮演的不過是中間人的角色,充其量是Present at the Creation(《在現場》,艾奇遜國務卿回憶錄書名),值不得他如此念念不忘。

寫作過程中,李潔明展現的中國歷史知識,予我深刻印象。譬如說,他以隋唐兩朝的歷史比喻中共政權的前後期,在李看來,毛澤東的晚年,好比隋煬帝,鄧小平則像唐代的李世民。李潔明願見中國多些唐,少些隋,一個美國人能從這樣的歷史角度看中共和中國,殊不多見,這是為何李潔明評論中國事務時,常能言人所不能言,見人所不能見。

李潔明最後的日子,由於病痛加劇,過得很辛苦,因行動不便,中國的美食也難得一嘗,幸好台北駐美代表袁健生及時送了些餃子給他,讓他大快朵頤,回味無窮,了無遺憾的走了。就此而言,李潔明的中國情懷,也算至死方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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