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大地震發生周年,數部紀錄片面世,不論是官方以英勇解放軍為主題的記錄,或是批判政府和豆腐渣工程的影片,都站在一種極端的角度上面對這場災難,其產生的效果和媒體無異,皆煽動起觀眾的眼淚和情緒。似乎面對如此天災人禍,就該如此聲嘶力竭……

觀看《1428》是一種特別的經驗,懷著「心被撕裂」的準備進戲院,卻看到一部冷靜又壓抑的紀錄片,找不到任何一個重擊你的哭點,但在影片結束時,卻又沉重地壓著你只能發出嘆息,赫然發覺原來眼角已有一絲淚痕。原來這部紀錄片,記錄的是「生活」,勾勒的是「生命」。

九二一後,「全景」拍攝一系列相關紀錄片,上了戲院,也熱了票房。以吳乙峰的《生命》為首,在災後第五年,九二一的創傷,透過影像方式被撩起,觀眾痛哭,為這段所謂的「集體記憶」而哭。另一種方向的紀錄片,則記錄著災民的重生與社區重建,描繪著當中所有的喜怒哀樂與抗爭,紀錄片團隊甚至就是「我們」這個集體的一部分,不單是記錄,還介入記錄本身,成為行動者。

如果帶著這些紀錄片的觀影經驗來看《1428》,會有明顯的距離感,不僅僅是因為這不是「我們」的經驗,也因為導演自己拉開的距離。導演杜海濱說,他自己是個感性的人,他無法控制眼淚,所以,每當遇到預期中引發觀眾情緒的段落時,他就會調開鏡頭。例如,導演偶然遇到在北川中學尋找孩子的家長,這對傷心的父母找到遇難兒子的遺物時,哭了起來,但鏡頭卻停了,下一幕是這家人離去的背影。這部紀錄片的「冷靜和克制」由此可見,導演點出了這件事,但卻「收了起來」,沒有加深這種傷痛的情緒。而這種「克制」,在每一段傷心的故事中都出現,彷彿「傷心」只是影片中的一部分,正如他是人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般,不需特別強調但同樣也無法避免。

平實冷靜的調性因而更為清楚,導演意圖與新聞媒體區隔的意圖也因此而更明顯。他拍洗衣婦人的對話,拍災民的生活,拍他們殺豬賣豬,拍他們的地被徵收,拍他們組合屋的生活,這一切點到為止,他不將鏡頭聚焦在他們的淚水,不拉近鏡頭,也不進入他們的屋中,甚至不發聲,就這麼淡然地記錄這一切。記錄著逃命垂死的豬隻,記錄著無人理會的小狗,記錄著人靠豬而活、人因狗而哭:有一幕,一隻被遺落在路邊的小狗不停吠叫,想吸引人的注意,一位中年婦人突然面對著狗哭了起來說,「小狗你要堅強地活下去啊。」而後趴在地上嚎哭,在廢棄的、崩裂的佛像面前。天災發生,連神明都無法自保,但生命和生活都繼續著,蒼生在天地之前,各自堅強並求生,毫無不同。導演含蓄埋藏的韻味,觀眾只能細嘗。

導演刻意迴避的,還有災後的悲慘。杜海濱曾想辦法進入如人間煉獄的北川空城,當時因為擔心災後傳染病,政府封鎖重災區,計畫噴灑範圍廣闊的消毒藥劑,地下地上的生物皆無法存活,而尚有些動物苟活其中。離開空城的杜海濱,看到其他地區災民求生存的情況,深覺這一切已經不正常,人們要從不正常的狀態回到「日常生活」,也相當困難。此時,他發現到一個無法言語的流浪漢,而這個流浪漢自此成為《1428》的一個象徵,不停出現,吸引觀眾的注意,而後他的故事也漸漸浮出:他因和父親的爭執而產生精神問題,無法和人言語,漠然地以一個奇異的姿態存在著。而他的父親和弟弟,也各自帶出了一個故事,由這些故事再帶出地震前後的各個面向。仍然是平靜且壓抑的,卻也是「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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