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B6版﹚

歷經幾十年的開墾,大理成為雲南,

乃至西南最重要的教區之一。

截至1949,紅魔席捲中國前夕,數百平方公里的山水間,

教堂星羅棋布,信徒已達數十萬。可接下來……

趕來的幾個教會同工;然後是本地信徒和街坊鄰里;然後是商販、村民、腳夫、過路人。幾百張不同的面孔,在墓園內外繞行著,或許他們此前燒香朝佛、求籤算命、跳神驅鬼,就算跪拜過成百上千的神仙,可此刻都遵循上帝的儀軌,唯一永存的儀軌,為這個他們不太瞭解的白種女人送終。

這卻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開始。據吳永生整理的《大理基督教歷史》記載,繼花果香夫婦之後,抵大理傳福音的西方傳教士源源不絕。

1951年5月4日,解放軍代表接管大理福音醫院,清點財產,據為己有。美國籍傳教士美德純作為院方法人,被迫在移交文書上簽字,並「限期離境」。醫院圍牆的紅十字,轉眼覆蓋了「帝國主義間諜滾蛋」的大幅標語。民眾奔走相告。信徒紛紛反戈一擊。據說美德純,傳聞中「最後撤退的傳教士」,在離去那天,竟不顧士兵們的阻攔,執意要去始建於1904年的福音教堂做「最後的晨禱」。他1941年就從河南開封來到大理,當時還戰火紛飛呢,不料10餘年晃眼而過,又改朝換代了。

他在中國服務了半輩子,原以為自己會步芬尼·克拉克的後塵,埋骨在蒼山腳下。可是上帝似乎另有旨意?他走進教堂,士兵們尾隨而來,往日爆滿的禮拜大廳,此時只剩一排排空凳子。他為中國禱告,腦海內,走馬燈一般的黃面孔層出不窮,又灰飛煙滅;他為長眠於此的西方同工禱告,《讚美詩》和村間民謠交替在耳畔迴盪--馬車從天堂下來,把我帶回你的家鄉--他終於在永訣中,領略了芬尼·克拉克在彌留時分的甜美歌喉。

他再次甩開士兵,奔向穹頂。他撞響了150公斤重的大笨鐘。這鍾在倫敦定做,仿造的也是倫敦市中心著名的大笨鐘,1905年由負責設計教堂的傳教士理查德.威廉姆斯和安選三親自運送,先萬里海運至越南西貢港,再經內河至雲南邊境,最後走陸路,有車乘車,沒車就雇苦力,哼喲哼喲抬。全程耗時兩三月,單河內抵大理就耗掉一個半月。

近60年後,教堂周邊的老人們,仍覺鐘聲縈繞,記憶猶新。一人衝我打保票,起碼傳出了5裡外;另一人嘿嘿糾正,不止不止,洱海東邊肯定聽得見;還有一人道,那個鐘啊,嗡嗡嗡的,一波接一波,下關也感應得到。

1998年1月28日下午,一對法國籍夫婦和我一樣,由當地人嚮導,趕到這兒。他們是花果香夫婦的後代,在查閱了《China's Millions》一書後,竟魂牽夢繞,不遠萬里。

法國詩人瓦雷裡的名篇《海濱墓園》裡的名句,大理石下面夜色深沉,卻有朦朧的人群接近樹根。寫的就是自己依偎著母親的墓碑,俯視人類如蟻群,牽著線回歸自然的情景。我估計這情景也鼓舞了花果香夫婦的後代,因為地中海岸的墓園和蒼山洱海之間的墓園同樣美到了極點。

可一切蕩然無存。沒有墓,沒有園,只剩大片被反覆耕作過的莊稼地。幾個放牛的村民跑來湊熱鬧,有的說,文革紅衛兵在這兒造反多次,揮紅旗,喊口號,唱戰歌,把帝國主義的祖墳全挖掉。還有的說,不是挖,是炸,火藥雷管塞進石頭縫,點燃就躲閃,搞得地動山搖。而有長者卻搖頭道,不對不對。1950年代就開毀了,一次運動毀一點,大煉鋼鐵毀得多一點,再加上大伙修豬圈、砌院牆、填屋基,有事無事都來取石頭,文革前,幾十個的墳包包差不多平掉。紅衛兵嘛,就是虛張聲勢嚇鬼。

老外不懂中國話,更不懂雲南土話,他們按自己的方式,不管不顧,仔細搜尋。曾祖母芬尼的墓碑不見,芬尼之後的墓碑墓牆也統統不見,但他們還是見到十字架的模糊刻痕。唯一能辨認的英文殘片,死者是小孩。

日頭漸漸西沉。115年過去,曾祖母芬尼在哪兒?在故鄉的回憶中飄蕩嗎?在他鄉的苦難中沉淪嗎?她笑過哭過親吻過嗎?《海濱墓園》裡還寫,起風了,只有試著活下去一條路,無邊的氣流翻開又合上我的書。

共產黨。毛澤東。掘墓鞭屍。血海深仇。革命反革命。這些我們爛熟於心的詞彙,蔚然眼睛的老外們懂嗎?他們和我一樣,來過;不一樣的是,我兩手空空,他們卻隨身帶了手風琴,小小的,兩頭壓一塊,像一本厚厚的《聖經》。他們在四周採集野花,編成五彩斑斕的環,支在土坎間。烏雲當頭駛過,夕照是晃動的船帆,銀魚似的星星從洱海跳躍,手風琴響起了。接著歌聲響起了。這一首,曾祖母芬尼受洗前,還是小女孩時,就很拿手。如今許多中國人,也從一部電影裡學會了。它是《讚美詩》嗎?《夏季的最後一朵玫瑰》,上帝也允許的憂傷?死者對生者的安慰?

又過11年,又攏黃昏,我的耳邊還響著這支歌,而蒼山之巔,兩塊拉拉扯扯的雲伴奏著無聲的手風琴。澤魚說回吧。我們鑽出玉米林,奔走,跳躍,感恩,回民村落近了,透過大麻叢,清真寺的塔尖刺入彎彎的長虹,而虹的上端,迸濺出彎彎的新月。

奔星如馬蹄。比月夜更高遠的穆斯林的誦經瀰漫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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