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國六十二年中風殘障後,張拓蕪告訴自己:「好死不如賴活,多活一天算一天」。沒有人能想像他這一挨,竟然已熬過三十八年,其間還寫出「代馬輸卒」一系列膾炙人口的大兵作品。

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后,我依約定的時間到了台北榮總,把車停在第一門診大樓對面等張拓蕪。不久就看見不良於行的他,頭戴草帽穿著唐衫,吃力地踱步過來;我馬上後悔幹嘛為了自己停車方便,不把車開到另一邊載他呢。

我趕緊過去攙扶他老人家過馬路上車,堅持送他回家再進行訪談。路途中他一再向我道謝,不忘調侃自己現在不行了;中風後,左半邊癱瘓不說,還摔斷過左手、左大腿,「差不多一年總要來個一摔」。而且現在三高(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的症狀都來了,常常要來榮總看病拿藥。

正常人走一步路,張拓蕪必須吃力地撐著拐杖走三步。送他回到新店偏僻的「后山居」,我無法想像他得花多少時間、費多少氣力,才能輾轉到達榮總。他脫了唐衫,也不休息,光著身子就進廚房煮水餃與酸菜湯;客廳沒有冷氣,我們滿身大汗,但我吃得出感動。

別人覺得逃兵丟臉,他卻頗為自豪

張拓蕪這一生,是在貧窮與苦難中熬過來的。民國十七年,他出生在安徽涇縣后山鄉一戶小康農家,念過小學、私塾,但母親早逝,十歲父親續弦,後母對他不好,書也不念了,離家去油坊當學徒,卻又飽受凌虐,天天被打得混身是血,竟致耳朵半聾。

十四歲那年,一個遠親看他可憐,就帶他去游擊隊當娃娃兵。不到十個月,游擊隊被打散了,一個老兵帶他去投靠中央軍(後來的國軍)。當時的張拓蕪又瘦又小,一度被拒收,幸而連長知道他念過幾年書,終於收留他。張拓蕪說,當時一個連三百多人,只有三個半的官兵識字,他是其中那半個,勉強會抄會寫。就那樣,他展開了將近三十年的軍旅生涯。

張拓蕪最出名的經歷就是「代馬輸卒」;沒有當過兵的人大多不知那四個字的意思。原來軍隊養有軍馬,拉大砲、軍糧等重物,但因當時國軍腐敗,從上到下把馬的飼料貪污光了,馬沒東西吃全被活活餓死,只好編了幾十個兵,代替馬來扛砲、拉砲,負責運輸任務;衣服上繡的名牌就是「代馬輸卒」四字。天底下有這個名號的兵種,也真是空前絕後,偏偏被張拓蕪給遇上了。

在戰場上過著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活著的日子,張拓蕪在軍隊待久了,也混成了老油條,那個單位待不好、吃不飽,他就「開小差」,逃到別的單位去頂缺。別人覺得逃兵是丟臉的事,張拓蕪可不覺得,特別是民國三十八年撤來台灣後,軍隊內部更亂,缺兵嚴重,張拓蕪「伺機而動」,到處跳槽。他頗自豪的說:「我是全中華民國最會開小差的兵,算算總共有十一次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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