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珣的「伯遠帖」是晉人真跡筆墨,沒有雙勾填墨的平板滯礙,線條收放間流暢灑脫,像一片一片正在綻放的花瓣;墨色在轉折處的濃淡變化與重疊,也都如煙雲幻滅,可以看到許多書寫過程中的頓挫捲舒。

一夜雨聲淅瀝,滴滴答答,有一點惱人。春天多細雨無聲,不走在雨中,不會有聽覺上的干擾。夏天的雨多如放聲嚎啕,傾盆而下,痛快淋漓,來得快,收得也快,沒有冬天雨聲無休無止的纏繞,像可憐哀怨又於事無補的嘮叨,瑣碎卻不能有任何現況改善,最是煩人。

不知道乾隆在他小小的「三希堂」,是否也有過這樣寒冬雨聲在窗簷屋簷下的煩擾?不知道那樣的寒冬之夜,一人獨坐暖炕,他是否也會順手拿出一卷「快雪時晴」來看?

乾隆是喜歡在名作上題記賦詩的,光是「快雪時晴」,前前後後,大概在上面題了六十幾次。每次在故宮展出原作,在乾隆密密麻麻的題記中,許多人都找不到本文那二十八個字。

乾隆是愛熱鬧的人,也少了點對「留白」的領悟。乾隆有初初富有的快樂,恨不得把富有全都攤在外面,生怕別人看不見,有時竟也糟蹋了富有。真正富有的愉悅,其實是可以很安靜而不喧嘩的。恰恰像春雨潤物細無聲,不聲不響,天地萬物都受到了滋潤。

乾隆在小小的「三希堂」裡,還是想證明炫耀自己擁有名作的得意,也因此少了對南朝「帖」的平實的理解。

以今天來看「三希堂」,是有一點誇張的說法。「三希」裡「快雪時晴」是唐人摹本,不是原件,「中秋帖」更是晚到宋代米芾的臨本,都不是東晉人真正的「江左風流」。唯一還能一窺南朝文人雋朗丰神笑貌的,其實只有一件「伯遠帖」。所以「三希」,其實是「一希」。乾隆喜歡誇張聳動,也很懂現代商業的置入性行銷,「一希」就變成了「三希」。當然,「三希」是有賣點的,至今也還可以用它開餐廳賣茶,是成功的行銷策略。

王珣的「伯遠帖」在乾隆丙寅年(1746年)收入清宮內府,成為乾隆最喜愛的收藏之一。

因為王羲之、王獻之傳世的書帖已大多是唐宋以後摹本,雖然形貌相似,卻失去東晉人行筆運氣的丰神氣韻。王珣的「伯遠帖」是晉人真跡筆墨,沒有雙勾填墨的平板滯礙,線條收放間流暢灑脫,像一片一片正在綻放的花瓣;墨色在轉折處的濃淡變化與重疊,也都如煙雲幻滅,可以看到許多書寫過程中的頓挫捲舒。在眾多臨摹本中,「伯遠帖」是觀察晉人原跡手帖的最好依據。

「伯遠帖」也是一封信,王珣跟朋友談起「伯遠」這個人,在青年求學時表現優秀,一群人中特別突出。因為身體不好,淡泊優遊山水。沒想到剛出仕不久,卻亡故了,生死永隔,再也見不到面──

「珣頓首頓首,伯遠勝業情期,群從之寶。自以羸患,志在優遊。始獲此出,意不剋申。分別如昨,永為疇古。遠隔嶺嶠,不相瞻臨。」

王珣(350~401)是王導第三個兒子王洽的孩子,王洽三十六歲逝世,兩個兒子王珣、王珉都很優秀。王珉字僧彌,王珣字元琳、法護,小名阿瓜,後來封東亭侯,《世說新語》裡提到他常稱為「王東亭」。

王珣在《世說》裡記錄不少,他個子矮小,卻很聰明,常跟弟弟爭強鬥勝。他曾經做桓溫的主簿,桓溫很信任他,也藉用他出身王導孫子的顯赫家世。

王珣在政治上周旋於權力核心,連孝武帝這樣的君王身份也曾經託他為子女謀親事。在大臣間爭權角力之時,王珣常常表現出他政治世家出身的權謀機智。「世家」子弟有不凡的教養,王珣與謝安交惡,坐在同一部公務車裡,彼此不言語,但是王珣還能神色自若,好像沒看見謝安這個人。謝安逝世,王珣也依禮前往祭弔,謝安手下一個督帥極不客氣,大聲斥罵王珣,王珣卻一言不發,在靈前盡哀行禮完畢,飄然離去。

讀「伯遠帖」,常常就似乎有《世說》裡王珣的影子,看到他隨異域來的高僧提婆學習「阿毗曇」經論。在政治現世權謀與生命本質實有虛無之間,王珣這樣的魏晉世家子弟是特別心事複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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