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京上野美術館看到光明皇后為聖武天皇七七忌,獻給東大寺的《獻物帳》。小楷工整,一項一項條列皇室獻給大佛的數百件寶物目錄。

所獻「寶物」中,有一長列是王羲之的手帖。註明是行書或草書,多少行,什麼紙質,連裝裱的紺綾、綺帶的材質色澤,外面的紫檀木匣,都用小字一一標記,可見其慎重珍惜。

著名的「喪亂帖」就是當年《獻物帳》裡的一件。

「喪亂帖」的後面還有「二謝帖」和「得示帖」。王羲之的手帖書信,一封一封被後人收存珍藏,成為習字的法帖。這些原來單篇的書信,有時也兩三封一起,被裝裱成手卷或掛軸。台北故宮的「平安」、「何如」、「奉橘」也是三帖連裱成一件手卷。

「喪亂帖」是精摹的唐榻本,「二謝」與「得示」也非常精妙,應該是同時傳入日本的唐代內府精品。

「得示,知足下猶未佳。耿耿。

吾亦劣劣。

明日出乃行,不欲觸霧故也。遲散。

王羲之頓首。」

很熟悉的手帖語言──收到朋友的信,知道身體還沒好,很掛念擔心(耿耿)。自己也不好(劣劣)。

四行手帖,平淡隨意,使人不相信會是習字的法帖,沒有一點要傳世鳴高的造作誇張,卻又如此耐人把玩尋味。「觸霧」兩個字寫得很大,尤其是「霧」,有一種濃郁化解不開的情緒,一切都茫茫然在無明蔽障中,好像講的不只是氣候,也是流浪生死的愴然心境。「遲散」的線條一變如絲弦羽音,纖細婉轉悠揚,也許真的是在空中一絲一絲散去的霧,給了東晉南方文人這麼委婉的心事寄託吧。

日本文化很受東晉手帖美學影響。在上野博物館裡,一幅豐臣秀吉留在本願寺的墨書朱印帳,都寫得像手帖,文體像,墨色也像。幕府權臣如此亦步亦趨崇尚東晉手帖,日本文人的墨書當然就更像還活在東晉──「風行雨散」,「潤色開花」,行草寫得如煙似幻,與唐人有了楷書以後的方正重拙不同。

東晉手帖美學背後,其實是當時文人思潮的佛學與老莊,「法無取捨」,「但莫憎愛」,佛書的句子或許是讀帖入門的另一個途徑。

日本書法受晉人的手帖影響,日本傳統俳句、和歌都像手帖,清少納言的「枕草子」,簡潔平淡,不涉及大事,不長篇大論,更像手帖。手帖有時沒頭沒腦,一兩句平白言語──「耿耿」、「劣劣」,像禪宗公案語錄,讓人深思玩味。

有學者認為,醍醐天皇陪葬的王羲之手帖裡,稱做「羸」的那一幅,就是「妹至帖」。「妹至帖」開頭是三個字「妹至羸」,好像是說:妹妹身體很弱了。因為是裁斷的「手鑒」,全文不能通讀,大概意思也只點到而已。

唐代崇尚王羲之手帖的風氣東渡日本,在日本的影響似乎一直沒有消退。

手帖也影響了日本城市、建築、園林。以城市而言,京都比東京更像手帖;去過奈良的人,一定發現這最早的都城卻比京都更像一冊東晉手帖。

奈良的古建築,最像手帖的不是著名的東大寺、法隆寺,而是小小的唐招提寺。唐招提寺謙卑平和,使許多偉大建築的囂張跋扈都顯得無比空洞。

內在信仰如此飽滿,才能夠不比高大,不比存在的執著,而是確實知道,一切都在逝去。紙上的墨痕在逝去,屋上的磚瓦、地上的石基也一樣在逝去。用心雕刻的石碑,池塘裡一朵升起的蓮花,都在時間中逝去,都在經歷成、住、壞、空,如同我們自己的身體。

京都園林裡的「枯山水」像手帖,盤膝端坐一下午,像參悟一卷「平安帖」。

更像手帖的是西芳寺庭院裡的青苔。樹隙、牆跟、石階、小徑,無邊無際的苔痕,一叢一叢,一點一滴,若有若無,像時間逝去後留下的模糊記憶。

我離開時,梅花的花期大概還有十多天。枝梢上結滿百千珠蕾,米粒般大小,透著寒香,在細雪裡預告著春的消息。

#喪亂帖 #寫得 #身體 #逝去 #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