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像手帖的日本導演還是小津安二郎,他在二戰後的每一部影片都像手帖,「早安」像「快雪時晴」,「晚春」像「寒切帖」,「東京物語」像極了「喪亂帖」的無聲之淚。

手帖美學一直延續到現代日本文化,大正時期,受西洋文學影響的芥川龍之介,他的小說仍然是手帖的品味。《羅生門》裡各說各話的人物,使一個故事拼湊不起全貌。恰如王羲之的手帖,常常旁敲側擊,也只能領略一個時代大概的模糊輪廓。手帖裡的事件,不清晰,也不確定。

芥川最像手帖的作品是《芋粥》、《鼻子》,短小篇章,寥寥一兩頁,讀完只有人性悵然的荒謬,覺得啼笑都不宜。

我到東京根岸下町一帶閒逛,走過巢鴨,偶然經過染井靈園,在慈眼寺的墓地見到芥川的墓。一塊黑灰方石,素樸無紋飾,上刻「芥川龍之介」,字體像東晉手帖。墓側一株桂花,枝葉扶疏,我去時是冬季,已過了花期,只在墓前一拜。

芥川去過南京,是東晉的故城舊都。他寫的《南京基督》是信基督教患病的南京妓女的幻象故事。芥川羸瘦削薄,很像基督。讀那篇小說,覺得也許芥川是在寫自己的前世,一千多年前那個頹苦又美麗的南朝前世。

黑澤明改編過芥川的《羅生門》,但是黑澤明不像南朝手帖,他有太多天下興亡的沉重,更適合拍攝史詩。

最像手帖的日本導演還是小津安二郎,他在二戰後的每一部影片都像手帖,「早安」像「快雪時晴」,「晚春」像「寒切帖」,「東京物語」像極了「喪亂帖」的無聲之淚。

平凡無事生活,隨手記錄,情深到了若有若無,小津或許比許多書法家還更領悟了手帖美學的神髓。

我特別喜歡「早安」,清晨月台候車,人與人的寒暄,「早安啊──」「天氣好ㄚ──」「謝謝啊──」「勞駕了──」完全沒有內容的對話,是日本到現代仍然保持的許多生活裡的「敬語」。像王羲之手帖裡重覆說的「頓首頓首」,沒有特別意義,但是歷經戰亂,顛沛流離,生死聚散,只能珍惜說「敬語」的一點幸福了。

手帖讀完,記得的詞彙常常只是「頓首頓首」、「奈何奈何」這些無意義的語言。

手帖其實不是書法,手帖是洞澈生活的空靈明淨小品。小津的墓石上,沒有名字,沒有時間,沒有生平事件,沒有職稱頭銜,只有一個「無」字,在空空洞洞的碑石上,比書法家的書法更像王羲之。

看小津的「晚春」,常常悲從中來。戰爭過完,單親爸爸帶著女兒生活,女兒大了,守著老父親,怕父親孤單,不肯出嫁。鄰里非議父親自私,才開始相親,議論婚事。出嫁前夕,父親無眠,女兒也無眠。清晨父親起床,看到二十年來女兒為他準備梳洗盥沐的一切,摺疊方整的毛巾,擠好牙膏的牙刷,漱口杯──鏡頭靜靜掃過,二十年的歲月,二十年的依靠,二十年的委曲,二十年的心事,這是最後一次,新婦盛裝的女兒跪下,拜別父親,盈盈淚眼,只叫了一聲:「父親──」使人想到的是手帖裡的「頓首」與「奈何」。

看小津的電影常常忽然想到留傳到日本的手帖,帖裡的一兩個句子,像「喪亂帖」裡的「痛貫心肝,痛當奈何」、「臨紙感哽,不知何言」。心中哽咽,無話可說了。

「頻有哀禍帖」裡的「悲摧切割,不能自勝」,「悲」字寫得像馬勒的音樂,高亢淒厲,像一絲一絲切在肺腑上的刀痕。

「頻有哀禍帖」搖盪蕭散,京都文人的「落柿舍」,茅屋疏籬,幾株柿樹,在對的季節去,樹上懸著金紅柿子;但大多時候只是枯枝疏葉,前面一方蘿蔔菜圃,平淡到像一冊晉人手帖。

「憂懸帖」附在「孔侍中帖」之後,寥寥三行:「憂懸,不能須臾忘心,故旨遣取消息。羲之報。」──總是擔憂,心放不下,所以派人詢問消息。

幾幅好的王羲之手帖都傳到了日本,「頻有哀禍」、「孔侍中」、「憂懸」三帖裱成一軸,收藏在前田育德會。手帖美學在日本深入生活,連小居酒屋的點菜單,用毛筆書寫,也像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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