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來想去,餐桌上備齊了各式過年的醃製火腿、香腸、軟硬程度不同的乳酪,牛肉丸子、楊森的誘惑、醋漬鯖魚、魚子小蝦白煮蛋、雪埋鮭魚(Grav lax)、馬鈴薯再豐富沒有的各項菜色……。所有的菜都是親戚做好的,每一年我們分到的任務就是去買帕提。我們沒排進隊伍,又趕往外城,隆冬盛雪,買到了帕提,興奮不已!

瑞典年菜大不同

西元九百年,維京人的眾神早晨剛宰了一隻肥大的公豬撒芮拿(Sarimner),烹全豬。他們也養了羊,羊身上擠出來的不是羊奶而是啤酒,眾神用牛角當酒杯,吃完一隻豬,不住地撫摸凸肚,嘴角出油。夜裡撒芮拿復活了,像平常一樣,在院子裡嗷嗷叫著,明天又要打牙祭啦。再宰了一遍撒芮拿,吃得更加滋潤飽滿,呼呼大睡。不只神祇是有全豬可吃的,那些戰死的神靈,他們也跟著眾神回家生活,眾神吃的是公豬,神靈(鬼)不吃豬肉,他們從羊身上的擠奶一般的擠出啤酒,然後把羊扔進鍋煮來吃,第二天,羊也活了。咩咩聲、嗷吭嗷吭合唱,好豬好羊。

基督教是晚於西元九世紀才傳播進入瑞典境內,老維京人這則樂觀無比的公豬復活記,在苦寒的北國邊境之地好像比耶穌復活還來得活靈活現,是逢年節莊嚴又富喜感的吉祥象徵。年長的人兒時都見過長長的年菜餐桌,一隻烤乳豬,烤得紅通脆皮,豬嘴裡含著一只蘋果。有人說,豬臉頰與豬耳朵特別好吃,儘管現代的瑞典人少了維京人的粗獷豪情,十二月你到東城菜市場走一走,肉舖子裝飾得就像老闆才剛打獵回來,一隻仰躺著伸展著四蹄,臉孔還帶著微笑似的小豬,分明是個菜場名模,賣肉也賣笑。年節那種準備要吃飽飽的,要管好肚皮的喜悅跟滿足感,在濕凍凍的氣候裡,就這樣溫暖人心「安逸」(Mysigt)起來!

餐桌上不能缺席的「帕提」

倫敦有Notting Hill,斯德哥爾摩有東城,一段時日不去閒蕩不由得思念。過年節以前的東城菜市場摩肩擦踵,「沉默的瑪莉」魚舖子連著小館人聲鼎沸,來了一班男合唱隊,牽狗的太太、推娃娃車的媽咪全湧進來菜市場聽唱歌,我跟老馬在魚舖子排隊,人人等著取Skaldjurs Pte(魚跟帶蚌殼的海味、龍蝦,先打成魚漿凍成糕塊起來變成「帕提」),價錢甚昂貴,五百克叫價五百克朗以上,再能幹的主夫廚娘能灌香腸、醃肉、漬魚,卻從來沒聽說誰會做帕堤。所有高檔魚舖子整個冬季都在做這一味年菜。

我思來想去,餐桌上備齊了各式過年的醃製火腿、香腸、軟硬程度不同的乳酪,牛肉丸子、楊森的誘惑、醋漬鯖魚、魚子小蝦白煮蛋、雪埋鮭魚(Grav lax)、馬鈴薯再豐富沒有的各項菜色,帕提為什麼引人注目,為什麼沒這個菜就不算過年。所有的菜都是親戚做好的,每一年我們分到的任務就是去買帕提。我們沒排進隊伍,又趕往外城,隆冬盛雪,買到了帕提,興奮不已!那一定是餐桌上有太多應該吃、必須吃、值得吃、不能不吃的情趣與期許,這一年所有的打拼疲憊與未來一年的樂觀願景都在這道長長的桌子上得到慰藉許諾了,而那些暖紅豔豔裝飾過的燭宴火光,那些伴著花草葉子水果的年菜桌上暫時沒有複雜的龍蝦、螃蟹,得費手勁去掰去挾去敲(秋末另有吃螃蟹的節日),一定是能快快切食,吃了一盤再來一盤。桌上烈酒是穀子與馬鈴薯釀的Snaps,酒精成份38-40%,低腳小酒杯,乾杯時一口喝絕。瑞典語的Kalas打牙祭,完全像台灣人吃拜拜那樣「澎湃」。我甚懷疑所有飯店吃到飽的Buffet吃法,分明是維京人集體海航打劫回來以後的盛餐,自然演變為過年與聖誕節的宴儀,絕不是英國人聖誕節的火雞餐,男主人片下十二塊火雞,一人一塊標準公平這回事,全看個人真本事,你能吃進多少算多少。

有一道年菜我沒有勇氣吃,那也是老馬的最愛。把所有炸過香腸的熱油集起來再熱過,配一種大麥與麥芽子麵包,只要望過那一鍋熱油,即心生怯步,老馬年輕的時候可以吃八個。瑞典年菜的吃法,可以從聖誕夜一直吃到過年,甚至吃到一月底。許多家庭都需要一張延伸再延伸的長桌,有些家庭甚而維持著夫婦沒有主臥室的生活,有一對親戚夫婦的大床可往牆推靠,變成一個偌大的立櫃,櫃面鑲著格鏡,請客以前把大長桌擺設起來,而坐在長桌邊的客人還能從立櫃的鏡子望見其他客人的表情,增加吃飯的樂趣。若分桌而坐,所有的小孩都集中在另一小桌上。不與大人同桌。

到斯堪森唱歌吧!

一百多年前的斯德哥爾摩國民平均生活水準還很低,很多窮人搭船到美國去打拼,一圓世界夢。那時斯城竟然已有一種雄心,要蒐集瑞典人生活的歷史,創造了一世界上第一座露天的博物館斯堪森Skansen(這個字是堡壘,古時是軍用堡壘,地勢高),把古老的維京人不同歷史階段的房子與農莊一個個搬遷到斯堪森來,完整的保留下來(這個都市計畫有人類社會學的根底,更有一種我瑞典土要土到底的堅持。)斯堪森腹地甚大,還兼有一個動物園,也保持著自然林野的況味,有馴鹿、大角鹿、當然還有熊。斯堪森裡還有遊人小火車,老房子古農莊古意盎然的生活實景,寬闊的林間空地,斯堪森也是節慶生活的一種象徵。去年老馬跟我回台灣見了馬英九總統。馬總統說他跟金溥聰在斯堪森跑步,跑得很累,兩人剛停下來喘口氣,有個自以為得意的瑞典傢伙從旁跑過,大嚷:「Don't give up!」

從一八九五年開始,斯德哥爾摩人聚集於斯堪森露天劇場跨年唱歌,放煙花。那裡風景甚妙,背倚斯堪森山丘沿連,面對海灣,可望兩面海港,船航往向東海芬蘭。斯堪森夏天來唱歌,是遠近馳名,現場樂隊,群眾早從書店買來斯勘森年度歌本一起唱,夏日海風款款吹拂是舒服的,但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跨新年,整夜坐在斯堪森那股天地皆寒,雪海茫茫酷酷冷冷,那股眾人齊心齊力,非奏樂歌唱不可的熱熱乎乎,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熬過這115年傳統的大年夜,豈是一句Don't give up了得!現在就明白大塊吃肉、熱油拌麵包年菜的意義了!整晚有合唱團,有聲樂家有流行歌手,壓軸是柏格曼電影《芬妮與亞歷山大》演牧師爸爸的演員Jan Malmsjo朗頌英國詩人Alfred Tennyson(1809-1892)一首譯為瑞語詩,每一年皆同一首,我不知道那麼懷有抱負的詩文裡到底有什麼思想,去年我倒是看出Malmsjo走思,情急之下蹦出一句:「現在走到哪了?」不就是揮別舊時光走進新年嗎──眾人皆笑,倒數跨年煙花大放,斯德哥爾摩的天空黑夜揮灑綺麗的七彩光華,照耀我城,來年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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