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跟母親聊到那幾年淹大水的往事時,她記得的比我還多,哪一年我的書被水淹了,我氣得大發脾氣,哪一年隔壁種的柚子被強風吹落隨大水飄到我家院子,卻被鄰居說我們偷他柚子,她都描述得如在眼前……。

地震那一剎那,母親正在客廳看電視,突然間天搖地動,她嚇得衝到屋外馬路上,還以為世界末日來了。

那天她屋裡屋外連跑了好幾趟,一整天頭暈,「我這輩子沒碰過這麼大的地震!」但好笑的是,更大的九二一地震,她卻完全沒有記憶,不是因為時間久遠忘了,而是因為那天半夜她睡得太沉,根本不知道有地震發生。

母親在南部住了六十年,住過兩個眷村,兩個非眷村的透天厝,但她祇有颱風的記憶,淹大水的記憶,沒有地震的記憶,「十回地震,有八回我不知道」,地震而讓她嚇得有記憶的,那天是第一次。

我的南部天災記憶中,其實也祇有風雨的記憶。

我們家最早住的眷村,是海軍遷台後在左營軍區外蓋的第一批眷村,房子並非磚頭蓋的,而是竹片、木頭與泥巴混在一起「糊」成的,房子裡面的地也不是水泥地,而是泥巴地;眷村蓋得那麼簡陋,並非因技術不足使然,而是因隨時會反攻大陸的幻想使然。

但即使房子克難到了極點,我母親卻說「總比當難民好」;她從上海搭船剛落腳南部時,下船後就與同船的人住在旗津碼頭上的一間大倉庫裡,吃喝拉撒睡同在一起,「跟住在難民營裡有什麼兩樣?」

後來海軍又把「難民營」那批人,集體遷居到左營軍區裡面,讓他們在軍區辦公大樓的走廊上搭帳篷(其實是床單)為家,風吹日曬雨淋,「比住倉庫時更像難民」。

搬進眷村後,即使再簡陋,但房子有牆有門有屋頂,總算有了個安全棲身處所,更重要的是,逃難結束了!七、八坪大小的房子,「東南西北四通八達」,床單穿繩即成隔間,我們家從剛開始的四個人到後來的八個人,就擠在我母親形容的「那麼丁點兒大的地方」,一擠就是好幾年。

那個年代的眷村,一切唯軍命是從,軍方下令全村大掃除,家家戶戶就集體動員灑掃,連公廁與公廚也排班清洗。那個年代更沒有電視,收音機也不見得每家都有,每次颱風警報發布後,祇要預知是大颱風,村裡的管理員或軍區派來的人,就從村頭一路吹哨子吹到村尾,一面吹一面喊:「颱風來了,颱風來了,請到軍區大樓避難。」

沒多久軍方的大卡車就開到村子外等候,每家父母牽著小孩抱著棉被魚貫上車,哪家人如果沒趕上車子,就自行騎腳踏車或走路到軍區大樓報到,全村男女老少那天晚上就在水泥與磚頭蓋的大樓裡面打地鋪睡覺,等候颱風過境。

但我到現在還百思不解的是,雖然年年有颱風,也年年躲颱風,但每次颱風過境,即使是大颱風,村子裡那些泥巴糊蓋的房子,卻好像從來沒被颱風吹垮過,頂多是屋頂被掀了幾塊,門窗破了幾處,屋子裡也因漏水而泥濘不堪,但還不至於嚴重到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那樣的悽慘場景。

我們家住的第二個眷村,蓋在地勢較高的坡地上,房子也是磚頭蓋的,颱風來的時候,全村的人祇要關門閉窗,也不需要再跑到軍區大樓裡去躲颱風。

但我家因為正好位在坡地下緣,祇要強風挾豪雨而來,「雨腳如麻未斷絕」,其結果一定是水淹成災,屋淹無乾處,幾乎年年都要嘗過一回「長夜沾濕何由徹」的滋味。

那天跟母親聊到那幾年淹大水的往事時,她記得的比我還多,哪一年我的書被水淹了,我氣得大發脾氣,哪一年隔壁種的柚子被強風吹落隨大水飄到我家院子,卻被鄰居說我們偷他柚子,她都描述得如在眼前,「就是因為淹水淹怕了,我們才搬家。」

但她現在卻說她後悔當初搬家,理由是那個眷村改建後,「那麼漂亮的房子,住在裡面多舒服!」問她不再怕淹水嗎?她回答得很乾脆:「淹水不怕,祇怕地震!」那天地震真嚇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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