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骨頭與妹妹頭之間並非楚河漢界,魚骨頭看到妹妹頭,會驚訝於有人活得如此不設防,怎麼走路不縮小腹?妹妹頭看到魚骨頭,很想請她停下來,想想看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於是有些魚骨頭下班後跑到南區的瑜伽教室汗流浹背的做瑜伽,而不是留在東區的精品店瑜伽教室聯誼。

台北東區與南區,有著不同的生活步調,甚至連空氣的味道都不太一樣。

東區小巷本身就是個伸展台,每季總會出現新的小店,但不久,又改了樣子。初夏的手機店到了秋天變成內衣店,冬天還是間美妝雜貨店,春天一到,改賣韓國衣服。這裡流行的速度快,認賠殺出的速度也快。

而在師大、台大之間的南區小店,當然也會隨著枯榮更迭,可一旦在這裡落地,彷彿就該生根,這些店像老榕樹,外表沒什麼大變化,根早深深盤入彼此生命,客人會提著一箱黑珍珠蓮霧上門,聊個兩句、東看西看,可能什麼都沒買,卻留下蓮霧。很難區分顧客與老闆之間到底是生意還是友誼。

東區: 不管幾點 潮裝趕趴嗆辣妹

生活在這兩個不同氣味的地方,當然會養成不同的面貌。先說說我所認識的東區。

東區女生很懂KPI,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或稱為關鍵績效指標,是一種常見的企業管理方法,透過腦力激盪、用魚骨圖畫出與問題相關的各部門分工,由上、中、底層自訂目標,最後就能看出公司百分之八十的問題是由那百分之二十的部門造成,那八成的業績是由那兩成的員工完成,一望可知誰是A咖、誰是F咖。

在魚骨頭上生存久了,凡事魚骨化,東區女生喜歡讓KPI發揚光大,穿衣服也運用KPI,身上有大名牌也有夜市小攤,大名牌是最大最重要的魚骨,負責吸引旁人目光,小攤則負責節省開支。在這個大原則底下,包包、裙子長度、外套領型、腰線、鞋跟粗細以及化妝的完整度,都是不同的指標,綜合出當天全身的造型,穿得好,感覺走在路上都打了蘋果光,萬一出門才發現全身沒一個重點,當場就駝背畏縮了起來。

東區就像個外型競技場,大家都以衣辨人,一瞥可知來者是大魚骨幹、還是小魚魚鰭末端的小分岔。所以山寨包最好仿得很像,不然一秒之內就判定出局。

在金融大樓區,職員多數穿制服,但即使改穿套裝,也很容易就能認出誰在本土公司、誰在外商上班。領口開得很低、裙子叉得高又合身的,肯定在外商投資銀行上班,連性感都是投資標的。本國銀行職員的裙子習慣過膝,性感跟客戶定存一樣,多餘。

十一點過後,另一批女孩出動,她們不穿制服、也不遵守上班時間,髮型特殊,全身充滿與眾不同的細節,可能在廣告公司當創意或美編或是傳播公司上班。她們的KPI在「主題」,有時是受傷主題,在光滑無瑕的手臂上綁繃帶裝痛,有時候是撞球少年,戴貝雷帽穿吊帶褲,有時是搖滾風,一定要有鐵鍊、玫瑰與骷顱頭。如果當天沒主題,那肯定是失戀了。

下午茶時間開始,美國嘻哈辣妹風格的女生現身,頭上永遠是花了時間與手工的光澤大波浪捲髮,百貨公司就是伸展台,白天走運動風,雖不運動卻愛穿超短啦啦隊裙或短褲,冬季下搭羊皮與羊毛製作的UGG雪靴,或是「麻雀變鳳凰」裡的過膝長靴,腿型都很漂亮,讓我懷疑她們是否從小不必上體育課跑三千公尺,或剛拆下裝了半年的石膏腿。

她們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誇張的指甲彩繪、儘管只是小小的指甲,卻是重要KPI,一伸手就說明在下不必打字也不必煮飯,讓我不只一次疑惑這些女孩一輩子當中,到底有沒有上過班。

南區: 不論幾歲 橫條棉T學生味

相較於東區的短兵相接,南區女孩的戰場在體內。

南區女生不論幾歲,都帶著學生味,可能正在就學,可能已經就業了但還是習慣住在學校附近。當學生時,穿衣全看心情,藍白拖出門也不奇怪,上學可以像逛夜市一樣愜意。身上的T恤當然不需要挖洞,但搭配的下著有各種考量,有人穿彈性的legging,有人就在寬大T恤下穿流行將近兩年的超短褲,遠遠看還真懷疑這位少女是否忘了穿褲子。

有個很注重打扮的大學教授說,現在學生的服裝主流根本是睡衣,大T恤小短褲是一種睡衣,加了蕾絲的細肩帶上衣在過去根本就是性感睡衣,一開始她以為女生趕上課才隨便穿,後來發現不論公館或是師大,人人都如此打扮。

南區還有個特色,很多女孩喜歡類似無印良品型錄裡的橫條紋衣服,不穿粉紅、艷紫,只喜歡淡淡的大地色系,全身不脫黑白灰藍與卡其。二十年前曾經流行披披掛掛的「齊豫沙漠風」,現在則流行多層次,底下是條紋、上面搭件小背心、來個薄外套,下身穿長裙之外還要穿條柔軟長褲。她們不願意天天花時間用電棒捲出大波浪,喜歡乾脆好整理的妹妹頭。

日本說這叫做「森女孩」,像從森林裡走出來的有機女生,我覺得妹妹頭們並不希望自己身上掛個標籤。她們恍若隱形的活在自己喜歡的世界裡,看似輕描淡寫,但認真追問,內在總有個費心經營、自得其樂的私人樂土。

妹妹頭的父母親們都有自己的退休計畫,讓她們不必煩惱上一輩的養老金,還能從父母手上拿到零用錢,沒有收入的壓力,她們選擇工作不問待遇、只要求必須與興趣結合。妹妹頭們不管、也沒聽過KPI,如果業績讓人困擾、薪水減少,她們會讓私人世界更精采作為平衡。

她們的苦惱多半來自不知道到底追求什麼,對人生產生懷疑,沒有夢想的生活要比沒有存款的提款卡更恐怖。這些想法聽在務實派的長輩耳中自然產生衝突,妹妹頭早學會低調的尋找自己的方向,不愛把夢想掛在嘴上,免得又貼上「現代年輕人不好好工作只想開咖啡店」這類標籤。

她們對穿著也用心機,但目的不在吸引旁人,而是要讓自己愉快舒適。看完「阿凡達」後,妹妹頭會嚮往生意盎然的潘朵拉星球,卻不想成為納美人,因為裸體的納美人無法享受每天早上對鏡搭配衣服的樂趣。妹妹頭們不喜歡滿是標誌的精品店名牌,因為沒想像空間,她們喜歡存錢買看不出牌子的名牌,透過穿著與使用,用身體來感受設計師的用心良苦。她們喜歡柔軟的觸感,不願套上劍拔弩張的高跟鞋,經常以平底鞋搭大包包,隨時可以從中拿出正在閱讀的書、正在製作的襪子娃娃,或是一本速寫畫圖本,進入自己的世界。

南區的生活特別適合妹妹頭,她們穿著平底鞋在南區的小巷裡鑽來鑽去,像貓一樣的散步,發現小欖仁樹的新綠、尋找新生小貓的蹤跡,認識新的店東、在店裡說人生故事、也聽其他人的人生。她們嘴上不說,心裡也想著成為某家店的老闆,從此老老實實的下苦功學各種功夫。

這幾年南區確實出現了不少以貓為名的小店,貓薄荷、尋找一隻貓、貓下去等等,店裡也總能找到一兩位像貓一樣獨立卻柔軟的女孩,也許是老闆、也許是客人,都在用心過日子。

看到自己的影子

魚骨頭與妹妹頭之間並非楚河漢界,魚骨頭看到妹妹頭,會驚訝於有人活得如此不設防,怎麼走路不縮小腹?妹妹頭看到魚骨頭,很想請她停下來,想想看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於是有些魚骨頭下班後跑到南區的瑜伽教室汗流浹背的做瑜伽,而不是留在東區的精品店瑜伽教室聯誼。

當然,女人是善變的,東區的戰袍女孩可能在因緣際會之下,忽然決定剪掉大波浪成為妹妹頭。南區的妹妹頭也可能忽然因需要而開始學習KPI,費心找出人生大魚,披上戰袍、戴上假睫毛。總之,她們在交錯而過時,都能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微微一笑,繼續為未來努力下去。

(明天 刊出「台北‧西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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