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十多年前第一次到中國大陸,就是到北京,當時一下飛機,耳中聽聞的都是北方口音的普通話,備感親切。

從小生長在台灣,在台灣待久了,聽多了台語、台灣國語,小時候印象中的那些外省籍爺爺、伯伯的北方話,已經在台灣宛若絕種動物,想聽也聽不見了。

唐人賀知章有詩說:「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身為台灣新生代移民的後裔,也就是此地所說的「外省第二代」,對台北、北京是有很微妙情愫在的。這種微妙感覺,恐怕賀知章弄不明白,非外省二代的台灣人、中國人也弄不清楚。

台北,對我來說,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像個「家」,因為在文化上、血緣上與情感上,我們的根在彼岸,不在此岸。我爺爺、我爸爸打我小時就老嚷著說:「我們在青島的家有多大呀!」「我們在青島的家怎樣怎樣的。」

我的家在對岸呀?好像抗日時期東北人說:「我的家在松花江畔。」所以,台北怎會是我的家呢?

北京,對我來說,一度像個「家」,但去過以後,老是聽北京當地人打量著你的身形與口音說:「你是南方來的吧?」「你是台灣人吧?」「你是福建人吧?」「你是廣東人吧?」那種遠道而來,客居異鄉的感覺,在北京充滿古味的老皇城根底下,益發濃稠而明顯。

原來北京也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個南方來的旅客,暫時逆旅於這個歷史古都,參觀完故宮、天安門、王府井大街與老胡同之後,我終將要回去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

但家在哪裡呢?在一水兩岸間,何處該是我的家呢?

這是很矛盾的情感,對許多台灣人來說,其實也都是這樣的。一種失落、無根的感覺,在百年歷史的政權交替間,特別明顯。

從清末、日治時期、國民黨統治到民主的解嚴時代,一代又一代的台灣人,想必歷經的是一次又一次這種認同的失落和悵惘。在台北和北京之間,我的心情故事已不是個新鮮的梗了,像台灣一位本土老作家吳濁流所寫過的小說《亞細亞的孤兒》,書名就已道盡了一切身為台灣人的群體失根感。

吳濁流在小說裡寫的是二次大戰前後,一位客家籍台灣知識青年在日本、中國、台灣之間的愛恨情仇和追尋自我認同的故事。故事的結局我已忘了,但對我來說,這部小說並沒有寫完,依舊在我的真實人生裡上演著。

我在台灣只是個博客(此地稱部落客),只是個無名小卒,非高踞廟堂的政界名流、亦非執財經牛耳的殷商巨富。雖然我曾經是個媒體人,也曾透過新聞傳播媒體而散播過廣大的影響力。

但在我內心深處,我是不快樂的。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這不快樂的因子存在於台北到北京那根微妙的線,那是一條彼此在牽扯、拔河的線,也是一條矛盾的線,是一條政治相互捆綁的線,更是一條渴望獲得文化臍帶認同的線。

當我覺得我無法超越現實社會裡,台海兩岸間的愛恨矛盾和衝突時,有一天,我突然放棄去想了,我開始自我放逐,開始去做徒步旅行。在這些旅行中,我卻忽然想通了,原來我的家就在我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

也許,家的名字可以叫中國;也許,她能叫台灣。也許她根本沒有名字,也許她就只是我所存在於這個星球的一個小小泥土地而已。

這是我在台灣花東海岸做徒步旅行時,所偶然發現的。

事實上,午夜夢迴,我常自認自己是個外星人,是外星來的生命,偶然飄落在地球上,便成了地球人。地球人說我是台灣人也好、中國人也罷,都無損於我只是宇宙穹蒼中的渺小生命,是不值得為一個身分證上的編碼,吵得不可開交,甚至瀕臨戰火。

我喜歡從台北到北京這麼近的距離,又彷彿您從北京看台北,只要保持顆開放的心,也不會覺得一水之隔有多麼遙遠了。

台北到北京,只消上網按個計算機按鍵就到了,而我希望您別再稱呼我是打哪來的了,咱不都是地球人嗎?不是地球人,就是外星人,宇宙就這麼果核大,何必再分彼此呢?

#台北 #中國 #台灣人 #北京 #矛盾 #微妙 #台灣 #感覺 #一條 #地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