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B8版)

盧家兄弟的人生,是遇到申先生而改變的。兄弟倆並肩站在申先生的書房裡,看著笑吟吟的申先生。祥生默默地瀏覽著牆上的字畫,琢磨著裡面的意思。福生打量著眼前大名鼎鼎的申常德,既覺得十分真切,又像是在夢裡一樣。在浦東這塊地方,自從有過春申君,二千多年來,還不曾出過如此名動天下的大人物。申先生的名頭,在浦東早已婦孺皆知。福生更為好奇的是,申先生為何不在客堂裡說話,而把他們兄弟兩個請進書房?福生弄不懂,這究竟算是一種禮遇,還是在表示特有的親切。申先生彷彿同時看出了他們兩個的心思,微笑著揮揮手說:立啦嗨做啥?坐下來,坐下來。話音剛落,就有人在他們身後送上兩把紅木椅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申先生清瘦,蒼勁,無論站著還是坐著,都像一隻老鷹。也許是為了掩飾鷹的鋒利,申先生在鼻樑上架了副眼鏡。戴著眼鏡的申先生斯文了許多,鏡片後的目光也和藹了不少。

申先生,福生忍不住笑著叫了聲,回話說,我屬老虎,阿哥屬狗。申先生推推眼鏡,嗯了聲,解釋說,屬相和生相,有時候正好相反。申先生伸出食指和中指,朝他們叉開,輕輕一搖,再向上一翻,彷彿把虎的屬相翻給了哥哥,把狗的屬相翻給了弟弟。祥生後來對福生說,就在申先生朝他們伸出手指的時候,他看出申先生會武功。祥生若有所思地補充道:那兩根手指,像鐵爪一樣。福生搖搖頭,說,我看申先生更像是個做大生意的大好佬(大人物)。

幾十年以後,福生回憶起他們與申先生在書房裡的這場談話,十分恍惚。他明明記得申先生牆上的那幅畫,跟他們兄弟倆的屬相有關。可他後來發現書房裡掛著的那幅畫上,卻是一隻老鷹在飛翔。他當年曾經忍不住問過申先生說:那幅虎和狗的畫哪裡去了?申先生不無驚訝地搖搖頭,回答說,什麼虎和狗的畫啊?這裡只有格張老鷹的畫。申先生說完,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指,諾,還有格幅字,掛勒牆壁啷。飛鷹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對聯:今世春申,古之豪俠。

有關春申君的故事,福生是聽祥生告訴他的。按照祥生的說法,兩千多年前的春申君,名置戰國四公子之列,端的是風雲一時。只是,福生聽完春申君的故事,依然不太明白,為何人家要把申先生比作兩千多年前的春申君。難道說,在申前面加了個春字,就比申先生還有名?就比申先生還有錢?就比申先生還講義氣?哪有這樣的道理!在福生心目中,申先生是天底下最有名最有錢又最講義氣的人,不要說古代的什麼君,就是當今的任何人,也全都比不上的。福生的人生理想,就是成為申先生那樣的大好佬。

祥生卻另有志向。當申先生讓祥生選擇去蘇州讀書還是去華山習武時,祥生不加思索地選擇了去華山。祥生的選擇,有點出乎福生的意料。雖然福生知道哥哥酷愛武術,但選擇華山意味著放棄成為天下第一的機會。申先生說的去蘇州讀書,可不是一般的讀書,而是去做章太炎的弟子。申先生特意強調說,章太炎先生可是當今天下第一學者。

福生從來不管年書山叫年先生,總是隨著年書山的諧音,直逼逼地稱呼他年初三。福生不止一次地提醒祥生說,那個年初三可能是個騙子。他說,年初三不像是個真正的小開,只不過裝出一付小開的樣子罷了。

且慢說年初三是不是真正的小開,要緊的是,祥生去了華山之後,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十分木訥的人。雖說祥生本性內向,卻不曾內向到口齒不清。福生一直不知道申先生為什麼把祥生送上華山。箇中祕密,直到後來兄弟兩個生離死別之際,祥生才透露給福生。當年,申先生得到一部深藏於崑崙山的武林秘笈。華山上的一位老道長,派弟子下山求見申先生,想借祕笈一閱。申先生答應了。條件是請老道長收祥生做弟子,學成後,再將祕笈帶回。那部祕笈寫在一片片的竹簡上,號稱雲中七簡。格麼儂……福生不等祥生講完,就急急地問道,把雲中七簡帶回來了麼?祥生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把它留在深山裡了。祥生說這句話的神情,讓福生想起了哥哥年少時的瀟灑靈敏。

在申先生成為他的偶像之前,福生最崇拜的是哥哥祥生。讀書的時候,福生比祥生低幾個年級。但這並不妨礙他形影不離地跟在祥生屁股後面。兄弟兩個沿著從盧家橋到學校的曲曲彎彎官路,一起上學,一起回家。無論走到哪裡,福生都為自己有祥生這麼一個兄長感到驕傲。祥生天生能文能武,做什麼都高出別人一頭。不僅字寫得遒勁,文章寫得漂亮,打架也打得就像柳公權的書法一樣乾淨利索。福生親眼看見祥生在教室裡跟人打架的光景。一個人高馬大的同學,揮舞著乒乓球拍朝祥生氣勢洶洶地撲過去。祥生只是一個閃身,一下揮手,就讓對方跌了個「狗吃屎」,還順手奪過那塊乒乓球拍,非常瀟灑地朝對方屁股上拍了一記。

第一次遇見申先生,恰逢祥生跟一幫癟三激戰。人家起碼有二十個人,其中有些個還拿著木棒鐵棍。祥生赤手空拳,一路疾跑,跑到一座窄窄的小橋上,一個轉身,在橋上穩穩站定。後來,福生對老婆沈家英不止一次地敘述過這場激戰。福生特別強調,祥生當時如何的從容鎮定,如何的英勇無比,比趙子龍還趙子龍。曉得伐,福生翹起大姆指,朝家英一晃,大佬倌是一夫當橋,萬夫莫擋。許多小赤佬,沒有一個能夠占到他一點便宜。福生每次講說這個故事,總會略去一個重要細節:他本人遠遠躲在後面,嚇得差點哭出來。直到家英忍不住問起,福生才支支吾吾地說,他拿著彈弓為祥生助陣。福生當時手裡確實有一支彈弓,也確實抖抖索索地向接二連三朝著祥生衝去的癟三,彈射過幾下石子,只是沒有一下擊中目標。

兄弟倆坐下之後,申先生指著牆上的一幅畫,對他們說,那兩家頭(你們兩個),阿哥像格隻老虎,阿弟像格隻小花狗。那幅畫上,躺著一隻斑紋猛虎,趴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小狗。

福生非常崇拜天下第一的人物。申先生的朋友當中,又偏偏獨多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將軍張宗昌,天下第一儒帥吳佩孚,天下第一校長蔡元培,天下第一司令蔣中正,天下第一花旦梅蘭芳,還有福生最不崇拜的天下第一小開年書山。

關於本書

以前寫上海和上海人的著名大家,都是女人。如今終於有了一個上海男人的上海敘事。本書是旅居紐約的上海作家李劼,奉獻給世人的又一部力作。這是融家族史、上海史和二十世紀中國史為一爐的歷史傳奇,也是一部盧家人、上海人和20世紀中國人的真實寫照。一個家族的興衰,聯接著上海這個城市的滄桑。盧家兩兄弟的故事,將上海人的務實和空靈,演繹得栩栩如生,淋漓盡致。故事裡的五個女主人公,更是一展老上海女子的綽約風姿。無論是小姐還是丫環,亦無論是良家婦女抑或風塵女子,各有一番韻味。至於故事所涉的國共兩黨紛爭,既是遙遠的背景,又是切身的悲歡離合。讀過《星河流轉》裡的世紀末故事,回首《上海往事》裡的上半世紀歷史,別有一番滋味。或者讀過《上海往事》,再讀《星河流轉》,自然會另生一重感慨。小說將三個敘事者的交織敘說,訴諸三種不同的筆調。有時是生動的上海閒話,有時是飄逸的內心物語。文字上的搖曳多姿,契合了故事的虛實相間。上海人那種市民生活的嘈雜交響之中,由此飄出一股山林式的清香和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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