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研討會結束離開旅館前,我又去看了一次庭院裡那幾株山櫻花,並且又摘了幾顆櫻花果實,想到我父親那年下山時說的:「如果家裡有院子就好了,可以種棵櫻花,也滿好看的!」

有朋友自東京回來,敘說他去靖國神社與六義園看櫻花的印象。

六義園那棵高十五公尺寬二十公尺的巨櫻,屬於枝垂櫻,花開時如瀑布急下飛散,有人稱它瀑布櫻花,但它的另一個別名「枝垂彼岸」,卻更像詩的語言。

我一向不愛櫻花這種植物,但卻喜歡許多種各式各樣有關櫻花的名字,那天聽朋友描述六義園夜櫻的璀璨豔麗時,我就想到「山櫻花」這個名字,好像在櫻花前面多加了一個「山」字,就讓粉味太重的櫻花立刻多了一點點野味,比它另外一個名字緋寒櫻,也少了一分刺眼的豔色。

我最近一次看山櫻花是在今年四月初陽明山一間旅館的庭院裡。我上山那天花季剛過不久,那幾株沿牆栽植的山櫻花樹上,祇有一纍一纍緋豔的果實垂掛在枝梢上,同行的朋友惋惜說:「來晚了幾天,好多年沒看過櫻花盛開的樣子了。」

隔日清晨,天氣陰冷濕雨,我一個人在櫻花樹前散步,凝望著眼前碧綠的山色想著各種心事,進屋前順手摘了一顆沾了雨水的櫻花果實放進書包後,便走進會議室裡參加研討會。

早上第一堂課是聽老教授的專題演講,談台灣三十年來菁英角色的起伏變化影響,我坐在離他最近的沙發上聽他細說當年,「我們七十多個大學教授那年坐在博物館的台階前抗議……」,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個老人那年春天來這座山上看花的往事。

我讀大學時常去山仔后跟幾位租屋在那裡寫詩的朋友喝酒聊天,讀研究所那個學期也每周上山一次聽課,山上路邊雖然隨處可見櫻花,但任它花開花謝,卻始終沒有引起我「閒繞花枝便當游」的一絲一分興致,反而是山上濕冷的綿綿春雨常常讓我心有所感。

但我父親卻從來沒看過櫻花,他年輕時跑遍大江南北,草木蟲魚鳥獸所識多矣,我們家仍住眷村時,前面院子那塊小花圃裡,也種過菊花玫瑰七里香以及一株不知道從何處移植而來的曇花,但他卻唯獨不識櫻花,來台北居住多年,也從未上過草山一遊。

第一次帶他上山看花那年,他已六十六歲。那天上午看花的人群不多,他牽著孫子的手,就像在住家附近閒閒散步一樣,一路看花一路跟他孫子指指點點低聲細語,一向不愛拍照的他也特別選了荷花池畔那株盛開的櫻花當背景,「替我拍張照片當紀念吧!」下山時他又突然說:「如果家裡有院子就好了,可以種棵櫻花,也滿好看的!」

那年我家那株曇花初次開花那天晚上,村子裡跑來看花的左鄰右舍男女老小,把我家狹窄的前院擠得像個夜市那般熱鬧,我父親從客廳拉了一條電線到院子裡,在花圃上面掛了一盞電燈泡,每個人都盯著昏黃燈光下那朵一瓣一瓣愈開愈大的曇花,「哇,全開了,真漂亮啊!」「花開始謝了,真可惜啊!」就這樣一直驚嘆到半夜曇花終於謝了睡了,最後一個鄰居才告辭回家。

我父親那天晚上坐在院子裡,前前後後幾個小時看著曇花開了又謝的神情,就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草山看滿山遍野盛開的櫻花時一樣,難得的笑容,少見的快樂。

那天傍晚研討會結束離開旅館前,我又去看了一次庭院裡那幾株山櫻花,並且又摘了幾顆櫻花果實,想到我父親那年下山時說的:「如果家裡有院子就好了,可以種棵櫻花,也滿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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