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麗君走了十五年,連續幾天,各家電視台在新聞、評論以及各節目中闢出時段,製作她個人的紀念專題。

體例都是生平故事連綴著每個階段的成名曲,包括哥哥們統一口徑的家屬表述,以及均非真正理解她的戀人(高凌風、張菲以及成龍)在那裡自說自話,還有所謂穿越時空唯獨缺了當事人(事實上是配合目前當紅歌手)的深情「對」唱。總之,溫婉又寂寞只是她的感情世界,圍繞著「愛國藝人」、「軍中情人」的頭銜才是她真正的感人事蹟。每一台的剪輯都是她捐出錢為前線弟兄加菜,她絕不錯過的勞軍晚會(包括生命的最後時光),鏡頭強調她在前線的心戰喊話,特寫她穿野戰軍服的敬禮動作,然後,強調她棺木上覆蓋國旗的殊榮。

沒有不和諧音,各家電視台的相似性百分百:採的是同一視角,敘述地是同樣的主旨,相似到每一台的特別節目都可以隨時插入另一台的節目而不覺有異。不知她如果身後有知,知道了做何感想?

像她唱過的,也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只是覺得,時至今日,對鄧麗君,我們的社會應該有多元的看法。

如果她只是那般被動而溫婉,應唱不出〈空港〉或者〈我只在乎你〉裡的滄桑。只依弟弟說的,家人是她最大支柱,愛國是她人生的志業,其實難以解釋她為什麼一次次遠走,為什麼會選擇異國戀人,選擇異鄉異地,東京、香港、巴黎,終於遠到清邁…。

若不曾為她還原當年的時代框架,包括愛國情操,包括勞軍,包括堅守民主,當年,只是去背景化的說法!戒嚴時代裡,黨國有太多手段,可去「訓育」一位不聽話的藝人!反問就很清楚了,無論是白嘉莉、崔苔青,但凡紅牌藝人,有人可以不愛國不勞軍的嗎?當年,許多位藝人,出國負有蒐集情報的任務,甚至走出國門的一本護照,發或不發,都可以成為國家對個人的箝制工具。

後來,時代稍稍開放,兩岸的流行曲有互通的跡象,鄧麗君在廣播裡和著主持人的說法說一句,只是隨便一句「想到對岸為青年朋友們辦演唱會」,她必須爾後要在此岸做多少努力,又是公開表態、又是屢次澄清,才能夠緩解壓力。同時,在彼岸,機關報批她,說她唱的哥哥妹妹那一套,乃是小資產階級的精神汙染。

她不涉入的政治,包括所謂她熱愛的黨國,多少次,讓她在生涯中進退失據?她的職業生涯中,多少次, 她面對國與家的合謀,她始終是這合謀之下試圖收編、或者試圖掩埋的個人!

而她一次次的遠走,為的也許是家人找不到她、世人終於放過了她,卸下現實負擔之後,她選擇在坎城海灘上暢快裸泳,即使身罹氣喘,她寧可在清邁旅館裡度日,莫不她希望在這讓她喘不過氣的人世間脫身。

可惜的只是,十五年後,再沒有任何節目提到那屬於她自主的選擇,也不再提起她生前種種特立獨行,其實是她不囿於俗世標準的另類宣言。反而,她如今在紀念專輯裡的面目愈發單元,她有趣的異色人生,紀念專輯裡多已經過濾掉了。

事實上,她或者內斂,但絕不人云亦云。許多年後,若不充分還原她的人生,包括她所屬的時代,又怎麼樣說要懷念她紀念她?如果讓她居於國民歌手的尊榮,像日本對待美空雲雀,至少要讓她可以熟年可以老年,至少還原給她完整的女性人生。如果再對照於牽動世界上所有人感情的大眾歌手,像法國的「小雲雀」Edith Piaf,那麼,在各種以她為名的作品中,更要讓她的滄桑的人生面也真實呈現,至少像《玫瑰人生》電影的有上升有沈淪,而事實上,藝人的生平故事能夠流傳到後世,賴的是其中多元的歧異性,而我們對待鄧麗君只是敬而遠之,十五年後,即使有音樂劇之類的作品號稱紀念之作,只是家屬所託家屬所願,呈現的也只是那個愛國又敬軍的正面樣板。

這個五月,偷懶的例子是電視台即時拼湊的紀念專輯。眾家媒體塑造的單一造型,除了反映我們社會愈趨保守的價值觀,也使得鄧麗君在過世十五年後,沒有長大,還像那個唱出軟綿綿童音的「晶晶」。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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