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死亡,親人的流離失所,生命的被踐踏荼毒,大概可以想像七八歲以後,王羲之看到的、聽到的、談論的,都是死亡,災難,哀禍。「手帖」像南方歲月裡一則一則哀傷的故事,那麼哀傷,因此他常常只是淡淡地寫信問朋友──「卿佳不?」──你還好嗎?

四月底,覺得花季都過了,其實不然。走在河岸邊,黃槿的花開得正盛。

朋友中認識黃槿的不多。小時候家住在河邊,在未經整理的河灘爛泥地常有密聚的黃槿。樹幹不挺拔,枝莖扭曲錯亂,結成木癭疙瘩,像古人批評的朽木。很難拿來做家具棟樑,卻使人想起莊子說的「無用」之材,因為「無用」才逃過人們的砍伐吧。

黃槿卻不是完全無用,黃槿巴掌大、橢圓、近似心型的葉子,台灣民間常採來襯墊糯米粿。紅的龜粿,襯著黃槿的綠葉,是童年鮮明的記憶。

小時候在河灘玩耍,在密密的黃槿樹叢裡鑽來鑽去,常常會看到一隻死貓的屍體,懸掛在不高的黃槿樹枝上,腐爛了,嗡聚著一群蒼蠅,發著惡臭。

黃槿,姿態低矮虬曲,有點卑微猥瑣,生長在骯髒的爛泥灘,懸掛著動物腐臭屍體,這樣的樹木,好像很少人注意到它也開著美麗的花。

然而,黃槿的花的確是美麗的。

黃槿花式嬌嫩黃色,小茶杯那麼大小,五瓣裂萼。花蒂處圈成筒狀,上端順時鐘向外翻轉。形狀優美,像一盞清初官窯的鵝黃細瓷茶鍾。特別是映照著陽光,花瓣透明成黃金色,花瓣一絲一絲的筋脈細紋,整齊潔淨,清晰可見,使人想起女子藏在腰間的細絲絹帕。

黃槿花最美的地方是蕊心深處一抹深艷的紫色,包圍在一片嫩黃色間,那濃艷的紫使人觸目心驚。一枝強壯的雄蕊從墨紫深處直伸出來,顫顫巍巍,全心綻放,透露生命在春天無所忌憚的繁殖欲望。

黃槿是頑強的植物,耐風,耐乾旱,耐鹹鹼,因此常常蔓生在海河交界的岸邊,在潮汐來去迅速的爛泥河灘。

很少人認識黃槿,或許是因為這花凋落特別快,還開得盛艷,卻一朵一朵掉落一地。

散步時,常常是因為看到地上落花,才發現有一株黃槿樹。

花掉落地上,也還完整。我撿起來把玩,黃紫的色彩對比,花瓣迷離的筋脈,都如常鮮豔,但已經凋落了。

人們能夠認識的花,有時是可以瓶插賞玩供養的花,黃槿來去迅速,它的美,頃刻凋零,不容有長久記憶。

有時候看王羲之的手帖,會無端想起初到南方的他,看到的是什麼樣的花?

王羲之如果確切生在公元三○四年,那麼,在三一一年永嘉之亂的時候他應該是七歲或八歲的孩子。

跟隨在父母親人後面,一大家子,匆匆忙忙,在戰亂中從北方向南方逃難。

七歲八歲的孩子,兵荒馬亂的路途中,看到了什麼?

沿途倒下去餓死、累死、被殺死或病死的人,隨意挖了坑掩埋;或者,只是抓一些枯草稍稍遮掩,不多久就被餓慌了的野犬啃食拖走。

永嘉之亂,西晉政權瓦解,南下的游牧民族四處屠殺,動則數萬人。

貴族士紳家庭向南逃亡,留在北方的祖先墳墓被毀壞,刨挖棺槨,盜劫財物珍寶,屍體隨意丟棄。

王羲之的家族是北方豪族,他的伯父王導在戰亂中輔佐晉元帝在南京建立政權,結合南方士族,穩定了局勢。

他們在北方的祖墳正是敵人一再毀壞荼毒的對象。

王羲之的「喪亂帖」裡說的是──「先墓再離荼毒」,祖墳再一次被破壞蹂躪,「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

那是殘酷到無法想像的年代,那是嚎啕大哭的年代,那是人性被摧毀絕望無告的年代,痛到心被貫穿,痛到肝被貫穿,痛,卻無可奈何──

王羲之的手帖裡重複用得最多的字是「奈何」「奈何」──

戰爭,死亡,親人的流離失所,生命的被踐踏荼毒,大概可以想像七八歲以後,王羲之看到的、聽到的、談論的,都是死亡,災難,哀禍。

他給朋友寫信說──「頻有哀禍,悲摧切割,不能自勝──」

「手帖」像南方歲月裡一則一則哀傷的故事,那麼哀傷,因此他常常只是淡淡地寫信問朋友──「卿佳不?」

你還好嗎?

讀著南朝的手帖,我還是在想:王羲之初到南方,看到的是什麼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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