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究竟這裡是陌生的環境」,她突然感到好孤單、好想家,但她也知道,現在是有家也歸不得了。

她走到大廳門口,見一黑色發亮的轎車正停在大廳的石階下。她一向希望自己能開車,她母親那次從上海回來,常叨念在上海看到有個女孩,很像她二姊,開著一輛車頂折疊上去的銀色小轎車,好帥、好可愛,從此她便懷有開車的夢想。其實她已坐過很多次小轎車,包括小時候,表舅帶她去坐兩邊站有衛士的省長轎車。但現在這車中空無一人,她隨便摸一下那車門,門就開了。她很開心地坐上司機的位置,很快樂地握住方向盤,其餘便不知如何是好,倒也自覺有趣地兩眼向前張望。

「你會開車嗎?」將軍站在台階上問她。

她嚇了一大跳。她不知道,也未曾看見他何時來的。「啊!」她很不好意思的說:「不會,只是看看。」

「不要緊,以後要岑參謀教你開車,從學開吉普車開始。現在你就快出來吧,不要亂碰,小心意外。」他彎著腰看她從車中出來。

她一抬頭,看見他微笑看著她,並無譴責之意。她便說自己打算去看一位好友,也是大學的同學。

「知道怎麼去嗎?」他很慈祥地問。

「知道。」她說。

「把這裡的地址記好。」他說完便走進去了。

她忙著往大門走去。見到曉明,她便一五一十告訴曉明,怎樣和珍去看張兆,意外找到了工作,今天已經見過上司,他倆夫婦都挺和氣的。

曉明靜靜地聽著,便有些嚴肅地問她:「你如何稱呼他?」

蕭湘楞了一下,笑著說:「啊,這我倒沒想過!嗯……是這樣的,若跟著張兆叫,便叫他『姨爹』,反正都叫他太太『姨媽』或者『姨』。若要隨著岑參謀喊,就得稱他『長官』啦。」曉明想了一下說:「我看你就叫他『姨爹』好了。叫什麼『長官』,你還要去上學的,這只是一個臨時的工作。我見過他,在重慶時,有時他從前線回來,還住過我家。」

「是嗎?」蕭湘好高興,「我會告訴他我有同學認識他!」

曉明說:「別扯了。我父親已過世,那時我們也不出去見客的,因為還小。」

曉明真像姊姊一般,帶蕭湘去添製了兩件布旗袍、尼龍襪和內衣褲,因曉明怕她穿得不像公務人員。曉明家三年前便搬來台灣了,所以知道那兒買布、那兒找裁縫、上那家寄賣行買尼龍的東西。

兩人在外吃過午飯後,曉明叫了一輛三輪車,說先送她回將軍府,她再自己回家。

蕭湘想起第一天到台北時正逢大雨,所以在火車站叫輛三輪車去上海路親戚家,但三輪車夫轉來轉去也找不到那門牌號碼,天又快黑了,幸而曉明曾把台灣的住址給了蕭湘(當她們在廣州說再見時);蕭湘這時真有流浪的感傷,只好要三輪車夫送她去曉明家,在曉明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曉明再帶她坐三輪車去上海路,一下就找到她親戚的家。

曉明知道蕭湘有幾分孩子氣,所以這次仍不放心她一人回到不熟悉的地方去。當蕭湘下車時,她叮嚀蕭湘:「衣服好了,我會去幫你接回來,你來我家拿就是。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究竟這裡是陌生的環境。」蕭湘連連點頭。她覺得今天做了很多事,所以很快樂,但當曉明的車子走後,想到曉明說的「究竟這裡是陌生的環境」,她突然感到好孤單、好想家,但她也知道,現在是有家也歸不得了,她的眼淚一下便流了滿臉,因怕人看見,連忙擦乾了才走進去,但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等待

第二天,姨告訴蕭湘,工作已安排好在屏東公館。

蕭湘有點意外,便問:「屏東在哪裡?」

「在南部,要坐火車去。」姨說,「因他的公務都是在南部,我會親自送你去的。」

蕭湘想了一下要坐火車去,那開學時又怎麼辦?但想起一位朋友曾告訴她說,住台灣真好!不管你在什麼地方,早上都可坐火車去上學。那時她和她的朋友、她所認識的人,都沒有人去過台灣,只知道台灣是寶島,但台灣究竟有多大,她們也亳無概念。

反正學校尚無消息、時局也不樂觀,抗戰時年紀還小不能為國出力,現在應也可以做點事了,而且也必須找個工作才能自立,才有可能把爸媽接出來,也算是投筆從戎啦!她這樣想,覺得很有趣,立刻答應了去屏東。

陪她來屏東的人,都回台北去了,先是阿姨,而後是將軍的堂妹和姪女。每走一個人,她便想跟著走,但她知道必須留下來工作。她總算知道自己是不會去總部的,因為那兒已有了資深的中英文祕書。

她只是留守在公館內做點簡單的工作:偶爾打打請帖;賓客來吃飯時,要像女主人似地招待他們。目前,她必須把將軍所有的照片整理出來,那些照片似乎從未整理過,所以也夠她忙些日子的。她的工作效率並不高,因買來的相角都很小,而照片幾乎都是大張大張的;幸好桌上有罐漿糊,她便用這漿糊糊在照片後面,貼到本子上,再拍打個幾下。有很多照片,是長官和一些英、美有名的將領照的。長官回來看到,只笑著說她這可是個餿主意。她忙說,是因相角不夠大的緣故。他便說:「明天告訴岑參謀去買大一些的相角好了。」岑參謀是否知道了會去買,她也不知道,反正她閒到有些發慌,雖然姨臨走時還叮囑她看著阿珠、阿英兩個下女不可偷懶,還有,長官回來時一定要在玄關上迎接。

房子周圍種了許多樹,屋內很清涼,屋外一片蟬鳴,蕭湘彷彿又回到家鄉的老屋,或校園的樹蔭下。她並不覺得傷感,只有不知身在何處的縹緲。那兩個小下女,總對她探頭探腦,也總笑著問她是否要茶、要水;她總說不要。她在父母家時,都由奶娘、女佣人、聽差的、拉車的看顧,一直到大學,家中佣人仍是原班人馬,所以他們總當她是小孩子,哪輪到她去使喚他們,所以她也不習慣去支使阿珠和阿英。她現在剩下的工作,便只是長官回家時去玄關迎接,雖然不難,但這樣的等待卻也無趣。

那日下午,她聽到外面一陣鈴響,有人喊著:「賣冰棒。」這句台灣話,她可聽懂了,三步併做兩步地衝出玄關,推開紗門,跨過車道、草坪,連喊帶招手的叫:「買冰棒。歐吉桑,我要買冰棒。」矮牆外一騎腳踏車的老人,連忙下了車,把車推到牆邊。她便坐在矮牆上;老人揭開車後繫著的一小木箱,裡面蒸氣騰騰的。

她笑呵呵地問老伯:「有些什麼冰棒?」

老人很和氣地指給她看:「金紅的,是橘子的。灰紫色的,是芋頭的。」

她很驚訝:「芋頭也可以做冰棒嗎?」

「當然可以,好呷。」老人說。

她聽了,指著芋頭冰棒說要買,因為從來沒吃過。

老人忙拿了一根給她。

她說:「等等啊,讓我把錢拿出來。」她從褲口袋中掏出兩張票子給老人,老人只要了一張。「啊,夠了嗎?」她問。

老人笑道:「我還要找錢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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