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導跟阿瓜說,技術不難,他六個月就能傾囊相授,重要的是「敏感,對社會、經濟的認識。」阿瓜當時完全沒聽進這個教誨。某一天他經過台大門口,發現有好幾千人聚集,警察哨聲不斷,有人站在地下道出口的屋頂大喊「台灣更民主!」書店老闆跟他說,那是林正杰組織的黨外運動。阿瓜還渾然不覺,比電影故事更大的改變,已經在台灣社會發生。

拍繆騫人與金士傑車中對手戲。拍完繆涕泗橫流之後,天卻陰了,無法拍金士傑的反應鏡頭。結果楊導認為繆的精彩演出不宜切斷,否則力量出不來,便決定捨棄金士傑。金寶戲被搶走,哀哉。(1986.8.5)

《恐怖份子》是楊德昌最後一部事後配音的電影,從《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才開始同步收音。

因為有配音,所以才能請港星繆騫人當女主角。當時她以關錦鵬的第一部電影《女人心》深獲好評,她卻表示並不滿意那部片。

除了繆騫人,幾個主要男演員都出自劇場:李立群、金士傑、顧寶明,應是由於楊導好友賴聲川的推薦。那時他們都被李國修拉進週日黃金檔演搞笑節目「號外特攻隊」,賴以維生。金士傑的說法是:「反正死巷子大家走嘛!」

楊導對繆騫人的細膩演技讚譽有加,卻嫌棄李立群「比手劃腳」的過度表演。「一個人根本不需要去『演』,只要『存在』就盡到功效了,因為鏡頭、剪接都會共同說話。」阿瓜當時似懂非懂,只覺得導演好像對什麼都不滿──對攝影品質不滿,以致往往忍不住自己掌鏡;對老派的劇照師不滿,乾脆把他趕走,叫一旁發呆的阿瓜拍劇照。阿瓜那三腳貓功夫哪派得上用場,頓時開始覺得「伴君如伴虎」。

製片小楊說有個法國人想買《海灘的一天》版權,不小心說溜嘴,說那人也買過《迎春閣之風波》,楊導一聽就開玩笑說:「不賣了!」阿瓜暗忖,楊導對胡金銓作品不敬的傳聞絕對屬實。看到桌上《紫色姊妹花》的廣告,楊導順手把檳榔渣放到圖中搖椅女子的頭部,說:「這部片也跟這個差不多了。」這等狂妄簡直讓阿瓜目瞪口呆。

即使出名難搞,楊導還是case不斷,有段時間他一直在躲許博允,因為新象要找他導張系國的《棋王》舞台劇。他嫌阿瓜崇拜的張系國「沒深度」。後來阿瓜發現,楊導眼中台灣作家沒一個及格的,唯一看得上眼的只有張愛玲,還醞釀多時,想將張的小說〈色,戒〉拍成電影《暗殺》。

為了幫繆騫人配國語,楊導試了馬汀尼和蕭艾。馬汀尼是蘭陵演員,剛從紐約返台教書,也是阿瓜的老師。蕭艾則是阿瓜的同學,休學一年,剛拍了《童年往事》。馬汀尼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和繆騫人纖瘦的體型不合,結果楊導選了蕭艾。阿瓜有點懷疑是因為導演喜歡蕭艾,因為一直叫她來探班。但後來楊導又遺憾蕭艾的聲音表情太冷漠,削弱了觀眾對女主角的同情。「其實周郁芬完全不是討厭丈夫而離開,而是生命成熟思考後的苦痛抉擇。」

事後配音還有一個問題,剪輯師廖桑聽不到聲音,覺得判斷不準,總是挑出一堆重複的鏡頭,讓錄音師全部配上對白再剪。杜篤之工作量大增,雖然無奈,但也不得不勉力完成,因為他也是完美主義者。這些技術層面讓阿瓜上了好幾課。楊導跟阿瓜說,技術不難,他六個月就能傾囊相授,重要的是「敏感,對社會、經濟的認識。」

阿瓜當時完全沒聽進這個教誨。某一天他經過台大門口,發現有好幾千人聚集,警察哨聲不斷,有人站在地下道出口的屋頂大喊「台灣更民主!」書店老闆跟他說,那是林正杰組織的黨外運動。阿瓜還渾然不覺,比電影故事更大的改變,已經在台灣社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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