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皺眉頭批評上海其實一點也不迷人,有人爭辯上海生活環境實在很差,有人懷疑上海能否有資格稱做國際大都會,有人警告共產黨的宣傳伎倆,有人說台灣人來上海當貴族、剝削大陸民工。意見紛紛雜雜,看似討論上海,其實都在討論台灣。

我對上海一無所知。我其實不懂這個城市。

而我已經進入它的管轄地,成為它的子民。遠在我理解上海之前。遠在我對上海有任何想象力之前。遠在我知道有多少台灣人已經來到這個城市之前。

這些台灣來的上海新住民,先是男人隻身前來工作,不過幾年,便個個在上海置產,舉家搬遷。無論食衣住行,他們輕易融入上海市景,無一不慣。甚至,很多台灣人因為在上海住得太習慣而覺得不習慣。當初到大陸之前種種臆測,竟然不發生效用。

可是,當台灣人走在路上,無須開口,就能讓別人輕易猜測出他們的來歷。他們身上有一種氣味,肢體有一種語言,臉孔有一種神情,透露他們的台灣背景。他們走到哪里都四處張望,喜好評論,內容不外乎是拿上海跟台灣做番比較。例如,他們見著了上海的舊建築,就會提台灣的違章建築;搭了上海地鐵,就要提台北捷運;吃了一道上海菜,就要說台灣也有;看了上海的電視,就談台灣媒體。

他們越辨認上海的面目,就越花時間描述台灣社會的長相。好像,他們不能單獨認識上海,除非他們將兩座城市放在一起,他們才能瞭解上海。

我不由得想到美國作家亨利˙詹姆斯筆下那些19世紀在歐洲的美國人。歐洲是他們文化的源頭。那是一個魔圈,只能選擇進去或者出來,不可能又要沉醉,又要清醒。於是,那些美國人就感到痛苦了。因為他們既為歐洲深厚的魅力所俘虜,同時又有強烈慾望想要將自己獨立開來,成就一個美國文化。

他們希望有一個嶄新的國家,一個嶄新的文化身份,一個嶄新的民族。他們仰慕歐洲文化,可是他們不願意老是當別人的跟屁蟲。他們渴望創新。然而,在那個年代,他們的文化自信心卻還未完全建立──這至少還要等到一次世界大戰打完後,才靠經濟力量逐漸確立。

亨利˙詹姆斯就寫這些在歐洲的美國人。他們有時自卑,覺得歐洲什麼都好,美國什麼都不如;有時自大,認為歐洲是一個過度腐敗的舊世界,糟蹋自由的定義,缺乏生氣,而美國卻代表了一股清新的道德力量,嚴格而正直;上一刻鐘,他們想盡辦法留在歐洲,讚美歐洲改變了自己氣質的深度與對美的鑒賞力,下一刻鐘,他們抱怨這塊大陸的繁文縟節,批評住在上面的人們對男女關係不夠謹慎,表達亟欲回家的意念。重要的是,他們總是在談論自己。在巴黎的咖啡館,在倫敦溫暖的一間小客廳,在維也納的一輛馬車,在威尼斯的貢多拉舟,那些美國人焦慮地討論著自己是誰,誰又是自己。

住在上海的台灣人與19世紀在歐洲的美國人有著相似的處境。台灣人一方面在上海處處發現自己自小熟稔、乃至個人嚮往的文化痕跡,迷醉於這座城市的風華,一方面卻又想要保持某種程度上的獨立,努力要置身事外,不被歷史幻覺所捲入。台灣人面對上海的猶疑,正因為文化上的輕易跨越,更烘托出政治歧異的進退兩難。台灣社會的歷史情境又比19世紀的美國來得更棘手。至少,當時的美國已確立是一個國家,而在21世紀的此刻,台灣的國家認同仍在擺蕩,仍懸疑未定,仍處於撕裂狀態。

一個台灣人去到上海,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大力擁抱這座城市,還是應該保持冷漠的旁觀者地位。因為他猜不清他在這座城市的未來,原因是他想不到自己社會的將來。

台灣人其實「愛上過」無數的境外城市,例如東京,例如紐約,例如巴黎。傳媒熱情如火地炒作這些城市的美處,從來也沒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媚俗。移居曼谷的台灣人數目可能高過前往上海者。為何對上海的熱情會夾帶爭議,正好強烈反應了台灣人自己這份對上海說不清的情結。

面對上海,台灣人拿捏不准自己的態度,因為我們還不知道自己跟他們的關係,或說,我們還未決定自己該跟對方維持如何的一份關係。因為我們還未琢磨出自己是誰。

這份情結反映到整個社會的輿論,就是針對上海大張旗鼓、熱鬧滾滾的討論。有人皺眉頭批評上海其實一點也不迷人,有人爭辯上海生活環境實在很差,有人懷疑上海能否有資格稱做國際大都會,有人警告共產黨的宣傳伎倆,有人說台灣人來上海當貴族、剝削大陸民工。意見紛紛雜雜,看似討論上海,其實都在討論台灣。如同那些亨利‧詹姆斯的小說人物,說是巴黎晨間的迷霧使人迷惘,又說是威尼斯夕陽讓人失去現實感,其實是主人翁自己在迷惘,是主人翁想要界定自己的現實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這跟羅浮宮的收藏品無關。跟倫敦攝政路的琳琅商店無關。跟坎城適不適合夏日度假無關。這只跟美國人的定義有關。

一切,一切,關於上海的爭論,無非都是台灣人在找尋自己。如果,我們知道我們是誰,上海徐匯區的梧桐綠蔭就只會涼爽而甜蜜;如果我們知道我們的未來,上海外灘的西方建築就只是宏偉莊嚴,而不是「一堆破房子」;如果我們終能擺脫歷史與政治對個人的操弄,上海小市民的生活就會構成一幅有趣的現代清明上河圖,而不是我們極力想要挑剔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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