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瓜記住了導演的名字:榮念曾。慢動作很像後來台灣新電影盛行的長鏡頭,把時空凝固在景框裡,可以好好體會審視。這是阿瓜前所未有的經驗。1985年《變奏巴哈》在社教館首演,人與物像巴哈的賦格音符一樣,在舞台上交織錯位。阿瓜在裡面扮演三位巴哈之一,必須戴著聖誕老公公的假髮,慢動作穿越舞台……

看完《列女傳》,我深感汗顏,原來身為女人是多麼痛苦,自己從前的態度真是要改了。(1984.8.6)

1984年七夕,阿瓜和心儀的女孩諾諾初次出遊,去了陽明山玩了一整天。理想行程應該是,下山後去吃士林夜市。然而阿瓜只能依依不捨地離開,趕到國立藝術館看戲。什麼戲這麼要緊?那是香港剛成立的一個劇團「進念‧二十面體」。這麼怪的名字當然令人好奇,何況他們演的是《百年之孤寂》。

雖然阿瓜已經累掛,滿心還是諾諾的倩影,然而戲一開演,他仍被立刻牽動了。從頭到尾只見演員一個個以慢動作橫越舞台,有人手中拿著信要送,有人拉著繩索,有人扮演青蛙。演員不斷換裝,從白到灰到黑,偶見赤膊,最後還有紅衣人出現,阿瓜當時雖不解紅色的政治隱喻,仍感受到視覺震撼。他記住了導演的名字:榮念曾。慢動作很像後來台灣新電影盛行的長鏡頭,把時空凝固在景框裡,可以好好體會審視。這是阿瓜前所未有的經驗。

隔了一天,進念的第二齣戲上演,另一位導演林奕華的《列女傳》。這齣戲大不相同,有了角色和國粵語夾雜的對白(由兩位台灣女演員充當說書人,其中之一是丁乃箏,奠定了18年後她與林奕華合作《張愛玲,請留言》的機緣)。上半部由男人串演女人,下半場由女人現身說法。劇中把木蘭從軍、王寶釧、金瓶梅的故事,全部顛倒性別講了一次。阿瓜忽然發現男女有多麼不平等,這是他性別意識的啟蒙。

這兩齣戲把台灣的劇場人看到傻眼。之前的典範是蘭陵,帶來靈活生動的樂趣與美感。進念的戲,卻有如思想的大震撼,證明劇場也可以批判論述。過了將近一年,從蘭陵出走的阿晃,跟一群年輕朋友在新象小劇場,以筆記劇場之名演了一齣《流言》,用榮念曾《舊約》的六頁對白,發展出豐富的情節。兼容了進念兩齣戲的風格,談政治、談性別,談資方與勞工、政府與人民、作家與讀者、觀眾與演員的對立關係,言簡意賅。中間還穿插幾段獨白,把女人妙喻為甘蔗、楊桃、愛玉……然後也有許多慢動作。觀眾中有個小黑,在演後透露,他即將在火車站地下道做的演出,也要用慢動作。小黑的團叫「洛河」,他的地下道演出後來還被寫進小劇場運動史。

那天是1985年5月26日。隔週,創刊不久的《四百擊》電影雜誌6月號登了一篇美國前衛導演羅伯‧威爾森的報導,提到《沙灘上的愛因斯坦》,阿瓜發現,原來他才是慢動作的大宗師。

6月11日,賴聲川領導國立藝術學院創作的《變奏巴哈》在社教館首演,人與物像巴哈的賦格音符一樣,在舞台上交織錯位。阿瓜在裡面扮演三位巴哈之一,必須戴著聖誕老公公的假髮,慢動作穿越舞台。「洛河」也來共襄盛舉,以慢動作走入觀眾席看戲。阿瓜的媽媽看完,謝幕時找不到阿瓜,不知他躲在巴哈的裝扮裡。首演雖興奮,當天阿瓜的日記卻突兀地出現一行記載:「唐文標昨天死了。」

第二天演出,張艾嘉晚到,被賴聲川帶到側台,躲在幕邊把戲看完。等上台的演員們都在分心看明星。「筆記」的朋友也很捧場,耿瑜說她看了兩遍呢。

二十幾年後,羅伯‧威爾森的作品終於來到台灣。看著舞台上單向流動的慢動作身影,阿瓜還想,哼,有什麼了不起,台灣人早就看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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