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了杏眼紅腮濃妝的女子坐在塑膠小桌椅上,俯身吃一碗乾麵。她的廉價粉色緞料大袖整個兒撩夾在肩上,露出白胖的臂膀。麵的蒸汽籠著她的臉,香汗淋漓粉蒸蒸的熱,汗從她手肘上滴下來。

從前看《沙河悲歌》,寫的是發展時期的台灣鄉村。因為當時年輕不懂世事,總覺得那故事帶著莫名卑污的啜泣,除了文字有種哀哭的聲調之外,還瀰漫著蕭條港口的淤沙腐氣。我難以想像流動歌劇團小喇叭手的顛沛生活──伴人歡樂的職業已經夠悲涼了,更何況還得在村鎮之間流浪,走村宿店,還是結核病患吹喇叭,還是手肢殘障,真是再淒慘再低賤也沒有了。

後來又看《行過洛津》,也提到戲班子,那是清末的鹿港,是燦爛得要爛了的好日子,繁華的最後一瞥。人物像烏木鑲金的螺鈿屏風上的珠貝小人,影影綽綽笑著揖著,衣袖柔媚,人和花和鳥都宛轉發光,虹彩而扁平,嵌在黑漆烏亮的背景上動彈不得,舞台上虛華的愛僵在現實裡。

戲班子的故事總是絢爛和貧困並存,功名富貴轉頭空,活活的睜眼惡夢,因此多少帶著可怖的墮落。又因為那情愛難辨真假,青春美貌是真的,其餘的都難說,所以多有欺瞞和猜忌。戲裡戲外的人不知道自己愛上的是哪一個,不知道自己的心給了真的還假的誰,只有錢是清清楚楚。錢是永遠的真實。

某日附近的小廟忽然通宵達旦地演戲,幸而唱戲的生旦都沒用麥克風,音量不大,但是鑼鼓管絃還是夠熱鬧的了,它們的音質天生聒噪,適合在鄉野間將喜訊喪耗響徹山谷田地,怎麼也無法淺吟低唱。這是一臺酬神的戲,所以戲台子向內搭,路人看不見台面,後台於是大剌剌我們開啟,雖垂著簾子,為了通風還是掀起一角來。從這一角看進去,裡面的景象怔忡凌亂。畫了杏眼紅腮濃妝的女子坐在塑膠小桌椅上,俯身吃一碗乾麵。她的廉價粉色緞料大袖整個兒撩夾在肩上,露出白胖的臂膀。麵的蒸汽籠著她的臉,香汗淋漓粉蒸蒸的熱,汗從她手肘上滴下來。

我於戲曲很陌生,不知他們唱甚麼。幾個阿婆看得入神,我本想趁機也看一段,可是這戲實在潦草得令人擔憂也許神祗要降怒了。衣裳和妝儘管都鮮艷濃烈像南國花草,唯獨唱的做的都極隨便,表情和手勢漫不經心,連這一點誠意都懶得做假,純野至此,也算是種真心了。

有個白衣扮相的女子在一邊的亭仔腳內空坐著,想是演觀音大士或某種神祗,她粗胖且面目黧黑,額頭一點硃砂痣和頂上的白巾讓她看來更像是印度原版的觀音,俗麗的眼妝和粗硬的白色人造紗因此從惡俗中昇華了。我們不斷打量她,她只是疲憊地笑著讓我們看。她臉上有被動和無防備的神情,彷彿身為一個神祗也只好這麼無奈地受著一切,那寂寞容忍的笑容更賦予她某種神性的,奇異的慈悲。

戲班子的人這麼粉妝玉琢這裡那裡的散坐著,活色生香的,擾亂平庸無味的都市生活,他們身邊的光線似乎特別明亮,圈起另一個異質的時空。僅僅因為他們在那兒坐著,現實就陡地恍惚不定,戲台不再聚集目光,台上小生自顧自激動唱著,眾生眾神雜坐,廟前空地忽地成了實驗劇場,演說一場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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