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去過兩次大自鳴鐘。一次是年初的時候,去前男友家見父母,另一次就是此時要去看父親。說「看」其實也並不儘然,因為從他電話裏的語氣來看,此次的見面會和往年略有一些不同。我大致能夠猜到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他要結婚。結婚這個詞,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我心裏成為了一個挺複雜的符號。

我最近一次接到父親的電話,已經快要畢業。時值上海的天氣臨近黃梅,空氣迫得人難以暢快呼吸。學校的課程基本結束,餘下的多半是各式各樣的告別式。說不上大喜,好比電影裏拍的那樣,終於要長大,可以徹底掙脫束縛。事實各種束縛橫陳如舊。也說不上大悲,學業平平,情感平平,凡事都收場得頗為得力,因為太過秩序與輕易,反倒顯得有些涼薄。

7點,我被父親的電話吵醒。同樣被吵醒的,還有寢室的另兩位室友,我有些內疚地聽著她們微微側了身,三隻電風扇以不同的頻率吃力翻轉。我躺在架在半空的床上,盡力地壓低聲音,只能做些簡單的應和,但人是徹底醒了。

從學校乘坐輕軌到父親家,約需1個半小時,前後都要步行。沿街可算是最上海不過的風貌,卻沒有什麼像樣的文藝作品去留意它。我出生在他現今住宅的不遠處,20年前的那裏被稱作上海的「下只角」,也就是平民區。曾經磚木結構的2層簡屋,如今已被林立的商品房參差地淹沒。我被訓練坐痰盂罐的那個位置對過,現在成為了高檔的spa會所。還有許多名人,如今隱居在這些密集的新建築群中,譬如跨欄名將劉翔,與一些報章上會出現的銀行行長之類。本來我並不清楚這些,還是前任男友告訴我,雖然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他如今居住的寸土寸金的位置,曾經就是我童年的樂園。

今年我去過兩次大自鳴鐘。一次是年初的時候,去前男友家見父母,另一次就是此時要去看父親。說「看」其實也並不儘然,因為從他電話裏的語氣來看,此次的見面會和往年略有一些不同。我大致能夠猜到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他要結婚。說到底,這並不是一件壞事,但就算我再善解人意,也實在難以表現得雀躍。結婚這個詞,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我心裏成為了一個挺複雜的符號。

要走進父親所住的新村,需要路過一個如今在上海已經為數不多馬路菜場。許多人在自行車把上掛著剛殺好的魚與濕淋淋的菜,晃晃悠悠地拐進拐出,總會讓我聯想起童年時的記憶。在我3、4歲的時候,父親總是獨自抱我到大自鳴鐘看爺爺,爺爺就坐在一眾魚攤菜攤中間,悠閒地賣著生薑鹹菜。見到我們來,他會從喉嚨深部擠出痰音,「阿微頭,來啦」──那個「阿」字,總好像粘稠的液體已經瀕臨噴湧的極限。

但這也是一去不返的聲音了。爺爺死在去年盛夏,大殮那天甚至遇上了上海40年不遇的極高氣溫。我出門的那會,母親還念叨了一句:「作死啊,還要儂去,真會挑日子。」

自我們一家搬到新公房以後,母親就不大願意再到「大自鳴鐘」來了。一是與奶奶相處不好,導致我早產,令到她怨了一生一世;其次她也是打心眼裏看不上那一帶的居住環境,平時有意無意對我強調,破蓬蓬、馬桶、臭水溝便是爺爺家的代名詞。而她對於我問為什麼「大自鳴鐘」沒有鐘的問題,卻始終語焉不詳。

長壽路一代,如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新公寓不少,老公房也依然在,唯一清理殆盡的,便是老式瓦房──我出生時呆過的地方。因而步行,即使熱得滿臉都是汗,也依然有一絲溫存的人情之味,總令我能想到些什麼,又不盡確切。

走進父親家時,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因為門口橫陳著整整一排皮鞋,竟全都是他的,好像那種不懂得收拾的時髦女人一樣。他見我推門而入,倒也沒有打什麼招呼,只是示意我進去,他看似已經坐在沙發上等我良久,就這點與往常略微有那麼一些不同。

我打開包,遞給他一張《解放日報》,上面有我小說得獎的資訊。那並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獎項,與我齊名的有十幾位作者,但好歹,我想讓他知道一下。

「爺爺的墓買好了,你也沒有去。」父親開口道,邊接過我的報紙。

「埋在哪了?」我問。

「常州咯。」

「多少錢?」我又問。

「一兩萬吧。」父親回答。令我心頭一驚。

怎麼會這樣呢,我心想。爺爺子嗣很多,家族又離散嚴重,與我平輩的就有20餘個小孩,互相尚不能認全。一場追悼會搞得好像認親大會一樣。可這麼多人,怎麼就置辦得這麼寒酸呢?

但我也不便多問。

父親家至今還懸著一張毛主席像。但他信佛。說信也不儘然,他捨不得錢。只是將各種求來的東西,一併壓在茶几的玻璃板下。

「我這趟叫儂來呢,主要是想說,我和小范已經領證了。睡都睡在一道了。所以說,我們打算把戶口都遷到大自鳴鐘去。」

「那邊還沒拆啊?」我問。

「恩,儂也知道的,現在房子值錢了,萬一拆了,多一個人頭,就多20萬。不是蠻好。所以我趕快要把證領了,好動戶口。」

可那和趕快領證又有什麼關係。我心想。

「她住過來了麼?」我卻說。

「恩。現在上班去了。」父親回答,「我本來也是不怎麼歡喜她,但是她盯得緊,我看她人也老實,我可不想生病了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

「對了,儂男朋友怎麼樣?」他冷不丁地問。見我不響,又說,「一定是嫌棄你書讀得太高。我一直跟儂說,小姑娘不要讀那麼高……但是我知道的,你娘不肯。誒……我也不好說什麼。」

我心下覺得好笑。他又怎麼會知道,我常常擔心他和我媽那種有如階級敵人一般的仇視,最後將以怎樣怎樣的方式出現在我的婚禮。那甚至已經成為一個老梗,在我和朋友的交往中,是我屢試不爽YY的橋段。……但總之還是算了,有些微妙的東西,我並不指望他能理解。有些哀痛的東西,我更不希望他悉數瞭解的。

「所以這房子……」這會他總算說到了正題,「我結婚時候已經寫清楚了,我占3/4的產權,如果我死了,那她應該是有,1/2乘以3/4加上1/4的產權,你拿剩下的就可以了。」

「哦。」我說,並默默在心裏啟動了1減去以上他所說的那串數字的演算。算了幾遍,全不得要領。父親見我不聲響,以為這件事就算完了。他起身開了電視,將遙控器遞給我,還補了一句「爸爸都想好的呀,總歸不會虧待你。」

「是伐……」我心想。

「恩。」我卻說。

我看著他起身,悠悠地晃到了廚房,闔上門。不一會,油鍋便爆發出一陣「刺啦啦」的響聲。我突然想起來,進門的時候,我瞥到水鬥裏臥著一條濕漉漉的花鰱。待我回過神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手裏還緊緊地捏著遙控器。

電視裏似乎是在放兒童節的新聞。要知道在上海,這類新聞總是數十年如一日重複著陳詞濫調。只是鏡頭轉到「錦江樂園」的時候,我心頭一緊。我突然想起了一些許久都未曾想起過的事來。

那時候我家已經搬到了曹楊,靠近大自鳴鐘的一處公房,也是上海改革開放以來最新的一帶公房。我母親在台灣人那裏做事,她一直用上海話跟別人說「我在小台灣小台灣」,我以為是潭灣潭灣,一個靠近水邊的地方,其實並不知道那個發音代表了什麼意思。父親則因為一些原因,賦閑在家。於是那個六月一號,我被父親帶到了外婆家。他說,儂想去哪裡玩哇?我說,我想去錦江樂園啊!然後,我們就從爺爺家出來,去了錦江樂園。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是媽媽在就好啦。但是我不敢說。父親也不跟我說什麼話,我們後來就去了錦江樂園。我記得,那天父親一直都在掏錢掏錢,這個動作讓我感到很忐忑。我就問他,玩錦江樂園是不是要很多錢啊?媽媽會不會罵啊?然後父親說,不會啊。爸爸很有錢啊。我說,你很有錢嗎?他說是啊,你想啊,你能想出一個人比爸爸有錢嗎?然後我沒有想出來。

我們回到曹楊的時候,還去小菜場轉了一圈,這菜場的佈局,就跟如今他所住的社區差不多熱鬧。他也買了一條大花鰱。就拎在手上,滴滴答答,腔著血水。我跟在他後面,覺得魚真大。他說,儂今天開心哇?我說,開心啊。他說,儂開心啥呀?我也沒有說出來。路過曹楊二村門口的時候,有一個大叔在賣煤氣灶。然後父親就去看了一看,大花鰱滴了一地水,他就扛著一隻新煤氣灶回家了。我跟在他後面,覺得好開心啊,首先是覺得他很大力,其次是覺得好像拿著一隻禮物一樣!

我媽在樓下叫他的時候,他放下鍋鏟,下樓去幫她扛自行車。然後媽媽風風火火地進了門,看到我就說,「肚皮餓哇?」我說:「媽媽,爸爸買了一隻新煤氣灶!」而後我聽到父親把車鎖在樓道鐵杆子上的聲音。但我媽的臉色變掉了。

他們大約吵了半個小時左右,內容是諸如父親不上船又亂花錢之類的,反正一段時間以後,我才終於有飯吃。其實下半天的時候,我很想吃肯德基。但是又覺得父親老是掏錢不大好。反正花鰱也不錯,至少它的頭十分美味。吃飯的時候,我媽問我,儂今天去哪裡玩啦?我說錦江樂園。「很開心。」我還特地說。

其實他們不在的時候,我有去看了一看那只煤氣灶。我知道媽媽不喜歡這只,因為它太貴了,並且「找不出優點」。如果我早點知道的話,我會跟父親說不要買的。但是我看了很久,也沒有看出來它到底有什麼不好。燒出來的菜,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我媽直到這兩年才開始真正會做紅燒魚,但是她從來不在裏面放粉皮,也不是因為綠豆漲價的關係。外婆身體不好以後,我再也吃不到粉皮花鰱頭了。很多次突然想起來,也沒有要讓父親再燒一次的意思。因為我其實也不是很歡喜粉皮。

今年一月份的時候,我們家又換了一次炊具。有新的煤氣灶,也有新的鍋。我特地問了一下,煤氣灶多少錢,我媽說了一個數字,比父親當年買的可要貴多了。我說:「這麼貴啊」,她說,「這種東西不能用不好的,慢點出了問題,是要死人的。儂懂啊不懂的。」她還買了一隻鍋,據說對溫度比較敏感。她用新鍋做壞了一桌菜,據說就是因為掌握不好油溫。

父親再進客廳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撲鼻的醬油香。不禁就笑了一下,他問:「儂笑啥?」我也說不出什麼來。我問:「小范阿姨回來吃嗎?」他說:「不回啊。」我於是就笑得更開心了一點,要是沒有那「1減去什麼什麼」的事情,我想我都能開心得哭出來。

其實近二十年來,我再也沒有去過錦江樂園玩。談戀愛也不覺得一定要去一個樂園。我倒是想跟在一個手提花鰱的人身後再走一走,比方六一兒童節的時候。他要是還能扛上一隻煤氣灶的話,實在太像《DEFENDOR》裏面的腦殘超人啦!

而即使他隨手就抽走了我給他的報紙,墊在了那碗熱騰騰的花鰱之下,我也沒有感到絲毫的沮喪。吃飯的時候,他還說:「阿微,儂什麼時候出一本書給爸爸看看呢……不可能的是哇,啊哈哈哈哈」。

我最後問他「爸爸,為什麼大自鳴鐘叫大自鳴鐘呢?」他想了想說,「大概以前這裏有個鐘的吧。現在沒有了。」

「其實我們現在說的很多東西,都沒有了呀。」他又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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