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議題形形色色,卻很少像「八家將」一樣,呈現正負兩面評價。

刊登在媒體藝文版的八家將新聞往往被視為民俗、文化資產,也是表演藝術。近年隨著「民俗」活動蓬勃,這種風格強烈的表演形式更受矚目,「美少女」八家將、兒童八家將,花樣推陳出新,哪天可能還會出現洋人八家將!目前台灣已有不少研究八家將的專家,可以細分八將、八家將、什家將、官將首之不同,也可以巨細靡遺地說出家將的姓名與生平事蹟。公家部門反映「市場」,還經常舉辦八家將、官將首的陣頭大賽呢!許多家將團的頭人認為收留失學青少年,讓他們出陣頭打零工,不致流蕩街頭或誤入歧途,是在做好事,所以不時召募失學青少年,給予八家將表演技巧訓練,媒體也常針對這類事件做正面報導,讓人有「學八家將的孩子不會變壞」的感覺。

然而,社會對八家將仍普遍存有刻板印象,視為角頭幫派與小混混的溫床,青少年一旦被吸收入「團」,很容易沾染惡習,荒廢學業。前不久被板橋地檢署檢察官起訴的新莊「黃家尊聖會館」,算是近年「破獲」的八家將「大案」。這個團體是由三十二歲的黃姓青年帶頭,涉嫌透過網路,吸收新莊國中小中輟生組織「糖果屋」幫,除了裝扮八家將陣頭,在各地迎神慶典表演,沿途向店家、信徒收取紅包,還經營檳榔攤,暗中販售非法物品,並以毒品控制手下青少年,立下嚴格幫規:「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退出會流血」,而且禁止幫眾中途退出。糖果屋幫還經常在國中門口群集,向學生「借錢」,由於老師無力、也無膽管教,只得勞動員警出面驅離。

新莊發生八家將犯罪新聞,並不令人意外,這個老城鎮最近幾年因家將、官將聲名遠播,而有「家將巢」之稱,大大小小的家將、官將團體多達數十團,聖凰堂、振義堂、閰羅殿、聖龍堂、五龍殿、如意堂、清源軒、決勝堂、新莊街官將首、中港區官將首、頭前區官將首等等,連當地的輔仁大學也曾成立家將社團,參與迎神賽會活動,新莊各角頭上上下下似乎正為打造北部家將文化發源地而努力。

台北縣警方是趁新莊「黃家尊聖會館」的八家將準備參加當地迎神遶境時,兵分多路,逮捕主嫌及若干未成年男女。當時被逮捕的一行人還全副官將裝扮,遊街緝拿留在陽世間的孤魂野鬼,沒想到碰上真警察,「陰差」碰上「陽差」,角色遜了一截,被帶回警局。「黃家尊聖會館」的案子在社會新聞版面並非絕無僅有,它與藝文版的八家將新聞就像鐘擺效應一般,一來一往、有正有反。

八家將的產生有其社會背景與環境因素,基本上是對所屬生活空間的文化參與,藉著家將的裝扮伴隨神祇(如城隍、東嶽大帝…)日夜出巡,驅除邪煞,參加者都屬義務奉獻。今日八家將之容易引發爭議,癥結在於參與者的身分業已變化,以前是庄頭自願性組織,參與者都有正當職業,地方作「鬧熱」時才放下工作,陪同神祇出巡,扮演掃蕩邪祟、保境安民的神聖角色。現代人以事業、工作為重,留在地方迎熱鬧的人不多,迎神賽會的陣頭逐漸成為某些人的副業,甚至賴以為生的職業了。

青少年參與家將團體,聚眾打架、霸凌弱小、吸食毒品的情形時有所聞,但若因而把八家將與青少年犯罪畫上等號,或視為參與廟會民俗活動的後遺症,卻是倒果為因。青少年犯罪與諸多脫軌行為反映現今社會生活型態、教育制度與人際網路諸多問題,任何青少年團體、娛樂場所、中小學校園都可能出現外顯與潛在的青少年問題。治安單位、執法人員不應先入為主,把八家將與犯罪聯想;同樣地,現代社會面對這類民俗團體及其演出,最值得省思的是:如何積極投入社區人文活動,但也不必將八家將功能擴大解讀,讓它回歸本質,作為民眾參與社會活動的非職業性、非商業性裝扮與儀式表演,是聚落社區文化醒目的一環。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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