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朱宥勳,現為耕莘寫作會成員,就讀於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建國中學紅樓文學獎、清華大學月涵文學獎三項得主,全國學生文學獎小說及散文雙料獎項,並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竹塹文學獎、枋橋文學獎等。剛於寶瓶文化出版新書「誤遞」。

我先回答兩個比較簡單的問題:

一、收發室並不是郵局,所以也不在校門口旁邊。它在一棟獨立的水泥平房裡,平房在學校中央的小湖西側。大多數時候我都在裡面,但我不太有空閒想起湖,於是當眼鏡女孩對我說:「你知道嗎,那座湖的清晨好美……」的時候,我腦海一片空白,說:「是的,就像今天早上送信來的郵差。」眼鏡女孩還有點遲疑,我立刻補充:「我是說他的制服顏色。」她遲疑未退但立刻點點頭。

二、眼鏡女孩不是每天寄信給我的人。我的女友不戴眼鏡,也不知道小湖清晨的顏色,但如果我問她,她會隨便猜一個,把答案寫進一封信,寫著我的名字寄過來。寄出信之後她會傳簡訊告訴我:這一次是關於小湖的事喔。或者:我寫了昨天晚上的夢。

八乘十的信件櫃

其他問題不見得有人問,但我自問自答時常常把自己考倒。比如說:什麼是「昨天」?對我而言,比較精準的答案是往前數兩次郵車送來大布袋的時候。然而這樣我就無法理解更複雜的時間點如「昨天晚上」是什麼?──那是一個不可能有郵車前來的曖昧時刻。在我的工作崗位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曖昧。這座大學一共有七十九個不同的系、所、辦公室,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木櫃格子,它們組成了一座八乘十的方陣牆。每日郵差拖著四到六袋及腰的大布袋進來,我就彎身進那細沙般的信件堆一件一件揀出來,在心裡大聲念出收件者的單位,然後準確地扔進木格裡。

我的手勁很準,一甩就可以讓信平躺進去,眼鏡女孩說,當我陷入忘我狀態時,會毫不停歇地從布袋裡面抽信甩信、抽信甩信,就像是武俠小說裡面的「千手如來」在發暗器那樣。只是有的時候,我流暢的動作會被打斷,瞪著某封信皺眉。眼鏡女孩湊過來,長髮尾端絲絲觸著信上很醜的麥克筆大字:「不清楚工程研究所」。不清楚,那我要送去哪格?眼鏡女孩把信翻來覆去,對著燈光我們一同瞇眼看,這才看見裡面還有一層英文信封,「Institute of Nuclear Engineering」。想想把Nu-clear翻成不──清楚也挺合邏輯的,於是我又開始連連甩手了。

每天早上,差不多在我甩完五個布袋左右,七十九個來自不同系所辦公室的工友們便一起蹭到自己的格子前面,挨挨擠擠和樂融融約著下班後要去哪裡吃飯唱歌──他們吃飯的店不知道為什麼剛好都可以唱歌──,然後抽走自己的信。接下來收發室會安靜幾個小時,直到下午的信都被我安置好之後,他們才分批分批的來,笑說唉,其實剛剛那個誰約我也很想拒絕,不然我們就早點走……

屬於我的第八十個格子

而我是右下角第八十個格子的工友,那裡存放的是女友寄給我的信。每天至少一封,至多七八封,女友的信會如同簡訊預告的數量那樣準確地寄過來。她寄出它們之後就好像忘記一樣,再也不會提起,似乎並不在意我是否收到了。我有的時候會把信拆開來,更多時候不會,因為她的簡訊往往已經把信上的話說完了,甚至說得更多:「教室旁邊的梔子花開了。」這封簡訊所搭配的信連信紙都沒有,我是聞到一股微微的香味才拆開來,裡面是有點乾枯的幾瓣花。有幾次我們吵架,她寄來的信就是撕碎的紙片,上面好像有寫些什麼,但根本看不出來了。

眼鏡女孩很想要讀第八十個格子,但我不准。

眼鏡女孩問我寄信的人是誰?為什麼我幾乎不讀那些信?我沒有回答,於是她就天天來問,看著七十九個格子滿了又空,以及唯一一個慢慢堆積起來的格子。收發室裡面其他的阿姨笑我上班還帶個女朋友來陪,我沒有否認只是微笑甩信,眼鏡女孩倒是慌慌張張說沒有啦我不是,只是我喜歡旁邊的湖,這窗景看出去很漂亮。也是這個窗,在聖誕夜我和眼鏡女孩看到許多人圍著湖,用力地把什麼東西丟進水裡,半大不小水花亂射,他們安慰地抱抱彼此然後離開。那天下午,全世界都趕著過聖誕那樣,郵車送了十一布袋的信來,我好幾次還甩錯位置,拿來拿去更添時間。所有人都下班了,只剩我和眼鏡女孩,我們一起從窗口看到這一幕。

她說他們是在丟掉自己的手機。因為再也不會有簡訊傳來了。

安靜了一會兒,我想到我安靜了兩天的手機。

最後的一封信

她指著右下角,問那個格子是我的嗎?我覺得這問題有點難,遲疑一會兒才搖搖頭。於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不知道她是怎麼讓它在那裡保持平整的。她遞給我。我感覺這是一個更困難的問題,但答案好像已經寫好了,即使落筆不太情願,不過哪一次的考試不是在告訴我們忘記自己的意願呢?我沒有把信拆開,只是注視眼鏡女孩的臉,想像褪掉鏡片之後,也許她和遙遠城市裡,每天寄信給我的人有些相像。只是有些。

最後的一封簡訊寫著:「這一次是我們的結局。」我那時想,簡訊和信還會有兩天的時差,我還可以再等一等。

我向眼鏡女孩點點頭,然後一起安靜地把收發室鎖上。

我對她說,我曉得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廳,我的朋友寫信告訴我的,只是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去一趟。她愉快地笑,問我遠不遠?我決定不再等候兩天的時差,也不去想要不要拆開最後一封信了。我會辭掉收發室的工作,從此整個人就只住在現下的城市裡。隔著燭光與眼鏡女孩對坐,我會編織種種話題,讓她看見一個開朗多話的男孩,而沒有空檔對我發問。特別是一些對我來說,太過艱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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