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郭正偉,新生代文字創作者,散文作品曾入選「98年散文選」。剛於寶瓶文化出版新書「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

夜裡最後一首歌。

舞台上樂團團員都已離場,女歌手一個人背起電吉他返回台前,喧鬧安可在一陣歡聲揚起之後倏忽停止。好安靜,三、四百位樂迷或坐或站的露天廣場,靜得只剩下帶著酒味的夏天,在近圓月亮的溫柔晒映下,順著輕風經過準備離開。吉他前奏彈起,我獨自聽歌,有一點點涼,女歌手唱著那首歌,那首關於努力想要記得生命裡遇見過的人、發生過的事、體驗過的好壞,全都完整存放進心裡珍惜的歌。

我將眼睛閉上,感覺此刻不動的靜默類似黑洞,巨大無邊。一邊想起曾經生活裡那些類似的片段。

〉〉關於孤獨的記憶

我的孤獨是國中放學後那碗榨菜餛飩湯麵。

等車回家,一個人在阿婆的鐵皮屋小攤呼嚕呼嚕吃一碗麵,看彩色黃昏在自己的年少時刻逐漸碎裂,消逝,暮色聚攏。明天,交不到朋友的教室裡頭,早自修還有英文小考。我還吃著麵,偶爾會發現辣油罐裡,蟑螂浸成泡菜。

我的孤獨是千禧年前一晚,大學宿舍裡就要破卡的《FINAL FANTASY 8》。

一個人等待傳說中最強召喚獸「伊甸」,那不知道有沒有十分鐘的登場動畫。殺手「奧丁」隨機出手一擊必殺,召喚「仙人掌」一次攻擊可以耗光敵人十分之一的血。跨進2000年當下,電玩裡的女主角被孤單地流放到宇宙之中,我對自己說:「唷,新年快樂。」

我的孤獨是在擁擠舞台下方,忽然察覺崇拜的搖滾樂手們已經逐漸年老。

留在CD唱盤裡旋轉不停的音樂,是拒絕時間打擾的防護罩。一首歌、一段音樂、一句歌詞,曾經被自己當成寶貝帶著,在叛逆的青春期一塊兒逃了幾次家;曾經鋪成一張安穩平靜的大床,讓戀愛受挫的失眠得以躺靠;曾經與好友在失業困頓,找不到美夢盼望的城市生活裡頭,一人一邊耳機分享、陪伴過。

抬頭一瞬間,卻發現我們的搖滾樂手都已逐漸年老;一起聽過歌的人們,原來也已經陸陸續續離開身邊。

〉〉形同陌路的傷害

V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在黑洞世界裡互相陪伴、苦中作樂的夥伴。

騎車到達V租賃的小套房樓下,撥過電話通知,他會推開椅子,離開電腦上永遠做不完的網頁設計,穿著夾腳拖鞋吱噠吱噠走下樓來。匡啷──,鐵門拉開,昏黃路燈下我們笑著彼此招呼。

我們坐在鋪了便宜地毯的地板,一邊看電腦裡的《搞笑漫畫日和》,同時數起杯子狂如他,到底搜集了多少玻璃杯,想著全裝滿啤酒一口氣幹光,不知道會有多爽快。城市黑夜的寧靜被驅逐於外,我們在房裡熱烈燃燒著青春可以浪費的時光,只為了溫暖生活裡困頓、失戀、受挫、苦悶的種種麻煩。

我們的失敗感如此相似。內心的自我荒涼是一大段沒有情節的故事,像拍不好表情的一張相片,沒有顏色,再多按下快門的底片也僅是枉然。我們因這樣相似的孤獨得以彼此作伴。儘管之後V搬遷到另一座城市定居,想起他的時候,總是這些顏色模糊,卻讓人心安的片段。

那次,兩個人好容易撥出時間,相約於他老家郊遊、散步。家門前那條陪過他一起上學的大河,河上吊橋橫跨。搖搖晃晃的我們在橋的兩端為彼此拍照。咔擦,兩張類似相片像鏡子裡的反射,於是懂得,被了解所感到的軟弱與安心,是這種模樣。

後來V在新的城市有了新的開頭,我也努力繼續自己未完成的故事。更後來,我們竟漸漸出現一些不了解彼此的誤解。原本還能當面溝通的時候,誤解常在清晨四點的麻辣鍋邊,混著芝麻醬一起唏哩呼嚕給消化掉;如今卻只能被堆積在一邊,假裝視而不見,然後有一天再撐不住,熟悉的信任讓距離瓦解,照片裡那座吊橋頃刻被掩埋無蹤。

我們因彼此其實微不足道的小事相互誤解、生氣,卻不願意說出對不起那刻,我才知道人與人的關係可以多麼脆弱,而形同陌路的傷害又是多麼深刻。

那失落,彷彿這才發現,一起迷戀、崇拜,讓我們信仰音樂無敵的搖滾樂手們,原來會慢慢變老。變老,而後一個接一個消失。

可以如此輕易,再也不聯絡了。

〉〉消退的默契再度回來

我緊閉著眼睛,以為自己在黑洞裡飄浮,想起這些事無法自已。無光所在,只剩女歌手的歌聲與她的電吉他,第一次感覺孤獨是如斯哀傷,哀傷得幾乎沒辦法面對。

漸漸地,虛無黑暗裡,自己聽見其它細細碎碎的聲音。好多人的聲音。睜開眼,我看見所有人都跟著台上的人一起唱著歌。與自己一起簇擁於台下這幾百名樂迷,明明全都以各自不同的解釋,讓這首歌陪伴自我孤獨,卻在這一刻,不待約定地唱出相同歌聲。

我低頭注意自己的手機,螢幕微光隱隱,依舊保持通話狀態。

在這首歌開始的時候,我忐忑不安地給V撥了電話,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單純地與他分享這首歌,像那時候一人一邊耳機的樣子。我的道歉。接通電話這刻,我湧起好放鬆的安心,彷彿那曾消退的默契又再度回來。原來V還在。

還好V還在。也許,當我們又開始往來,比較不尷尬之後,我能問問他,「那些我們喜歡的搖滾樂手都已經逐漸年老了,怎麼辦?」

他就對我翻個白眼,笑一切想太多。

#女歌手 #誤解 #首歌 #類似 #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