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盤又一盤地上,吃不完就算了,潑潑灑灑地敬酒,魚刺吐在桌上,啃過的排骨用筷子一掃,掃到垃圾桶裡。一切凌亂而隨便,那景象真就是,狼藉。

海產快炒店的氣氛像它的菜色口味一樣,熱切、刺激、激昂而高亢。大把的蔥蒜辣椒、大匙的蠔油沙茶、大塊的炸雞炸花枝炸蚵仔,熱油肥腸,重鹹青菜,啤酒數以打計。日常生活裡酌量使用的那些配料,最計較的那些熱量,在海產店都不是禁忌了。

這種狂放的氣氛特別切合「食肆」這個詞給我的聯想,它是個吃東西的場所,人來人往,觥籌交錯,彷彿非常放肆而恣意。這是規律上班生活之外的特許區,領帶扯開袖子捲起,大聲叫囂,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才是正道。菜一盤又一盤地上,吃不完就算了,潑潑灑灑地敬酒,魚刺吐在桌上,啃過的排骨用筷子一掃,掃到垃圾桶裡。一切凌亂而隨便,那景象真就是,狼藉。

櫃台裡的生鮮魚蝦倒是整整齊齊的躺在碎冰塊上,紅的銀的,底下襯綠蕉葉──這蕉葉頗有古風,我知道它現在是為了讓色彩對比漂亮,但從前的賣魚擔子也是在竹笳籮上鋪了蕉葉,魚一尾一尾躺著,再一層蕉葉覆著那魚。我不知道它的實質作用是甚麼,但不管蕉葉覆鹿或覆魚,看上去就很清涼,很恰當。

通常快炒店的桌椅比一般餐廳窄小簡便,有時甚至比一般小吃店的還矮些。它造成促膝而談的錯覺,大家挨擠著坐在一小桌邊,小盤小碟的熱炒和生魚片,湯水杯碗,滿滿放一桌,分不清筷子杯子是誰的。後面廚房的抽油煙機和炒菜聲幾乎掩蓋前面的音樂和人聲,這震耳的轟隆轟隆是絕佳的背景效果,讓大夥兒可以更大聲地交談,扯開喉嚨把話從心裡喊出來,提高音量講出來的話似乎比較真心,聽不清楚的時候橫過桌子把耳朵湊上去,交頭接耳,也更有祕密共享肝膽相照的意味。

酒促小姐是海產快炒店的曼妙景觀,她們其實是這滿堂鼎沸的聲浪裡最清醒的人。她們都很年輕,穿極短短得幾乎不存在的裙子,及膝的靴子,胸口挖得很低,全套的粉妝,戴蛾鬚一般的假睫毛。整晚就見她們老練地在桌間巡回,開瓶、倒酒、搭訕、回應各種問題、幫忙點菜遞菜,笑容一刻也沒停過。喝醉的客人輕嘴薄舌甚至動手動腳,也只淡淡地應付過去,那笑還是一絲不減。

鄰座有個男子不斷纏問其中某個小姐,這工作累不累呀,妳有沒有認識很多朋友啊。硬拉著她不放,狀甚難堪。她也不反抗,只眨著大眼睛笑說,不算累啊,反正是暫時的,錢存夠了就要去英國了。另位同桌朋友便問,要去英國玩嗎?這女孩還甜笑著,反問他們:「要不要再各開一瓶啤酒我再告訴你?」

兩名男子又笑說:「吼!一定是要去見男朋友呴!」於是他們嘻嘻笑又再拿了兩瓶。這女孩俐落地開了一只瓶蓋,淡淡說:「不是喔,我要去念書喔。」

男子氣勢忽然弱了點,說:「妳會念書喔?妳英文很好喔?騙我們的吧?」

女孩嗲聲說:「英文普通啦。你不信,那怪我囉?」說著,又啪嗒,開了另一瓶蓋。

#蕉葉 #男子 #快炒店 #吃不完 #瓶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