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一陣,有人退出,有人加入,湊出同班不同班的男孩串兒,鼻頭貼著後腦跨坐著,一、二、三、溜!

許多國小校園裡都有這樣的溜滑梯。通往一樓階梯中間,砌著條細砂磨石子表面的溜滑梯,雙黃線般分隔上下樓梯人群。正值好動的年紀,更多孩童在底下這頭,每每要助跑個五六公尺往上衝去,登峰了!振臂揮拳,小霸王似的宣告自己在世界之頂──不知究竟是溜滑梯依附樓梯,或者溜滑梯才是正主兒。

女孩兒們穿著制服百褶裙,走在邊上,是不溜的,但男孩兒們呢,穿的是褲子,卻也少拿褲底去擦經年累月班痕的滑梯。踏雙前幾日新買的JUMP運動鞋,便唰地踩溜往下,溜滑梯是測試新鞋摩擦力最好所在,是踏浪迎風,更像預演著未來的滑板少年們,在西門町、河濱高灘地、東區街頭催踏著,一路而去。

幾次,溜滑梯上不辨來往人流方向,逆溯、順流幾個生生碰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給路過的老師拎著鼻子耳朵往保健室去,叨念一頓肯定不少。可念歸念,刺激的嘗試從制不住這些體力過剩小魔頭,跌倒受傷案件更多,學校乾脆在溜滑梯前拉起命案現場般黃色膠條,為維護各位同學安全即日起上下樓請走樓梯,禁止使用溜滑梯。

那男孩先是跌出膝蓋小腿邊整片擦傷,傷口還髒兮兮地搽著紅藥水呢,課後就下戰帖也似說,喂,要不要去溜滑梯?

學校不是不給玩了嗎?

不給玩你就真的不玩喔,沒用。敢不敢嘛?

禁不起激,還是列隊搭著去了,最淘氣那人甚至提議在滑梯上接龍。猶豫一陣,有人退出,有人加入,湊出同班不同班的男孩串兒,鼻頭貼著後腦跨坐著,一、二、三、溜!列車出發近到地面時,天知道怎麼,最底下那人足心發毛怕得突然站起身來,嘩,原是相挨著冒險的呼息髮絲,全跌成一塊兒的鼻血沾著制服黏了頭髮咿咿啊啊受疼哀叫,引來學校警衛,只是課後時間,保健室早就人去樓空,一群人給押著去到醫院急診室。獲報來了現場訓育組長眉頭一皺,哎,受傷的,怎麼又是這幾個!

隔日鼻頭貼著固定器那幾張臉,免不了要給導師懲處,但要怎麼罰?拿捏半天,既然這麼愛跑跳,跑完操場再罰寫百次我以後會注意安全不會在樓梯上玩接龍遊戲,那龍字筆劃特難,歪歪扭扭寫著,好像疊成一垛兒的哀呼身形。

後來,隨著學校建築整頓增修,那依附在樓梯上的溜滑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靜默一隅由塑膠板塊拼接成的巨型遊樂設施,通道空管裡時刻迴盪驚叫與尖笑。管道裡穿行的小小頭顱,一躍而從路線底端的滑梯直下地面,鮮紅豔黃的聲響色彩,彷彿停駐在不識歲月的樹影底下,從不曾長大。

階梯旁植著幾棵樹,如今已想不起來是楓香或合歡了。到了換季時節,秋風凌厲而苛刻的氣勢,明明晨間掃除才整理的,過午之後颳下滿地落葉,很快就又把溜滑梯底下蓋滿。許久許久之後,孩童們還是樂此不疲跑上跑下,反覆衝刺,那鞋子踩進落葉堆裡傾軋的聲響,笑聲對照片刻,竟顯得有些歲月蕭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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