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青春皮膚上膩出來的妖異鮮美,這島,原來藏著一座繁花盛開的愛戀花園。忽然我明白另有一群人來這處海為的追尋什麼,就像旅館主人,放下一切,開一間旅店,邂逅不完的戀人,發生不完的故事。

如果那隻靴子踢過來,首先掀起的應該就是這片西西里東岸的海。

「機票上寫GUO,護照上面是KUO。」

同行者解釋了一番電話裡拼音的口誤,或許正值元旦假期,羅馬機場人員就通融我們過去了。都怪我懶惰,忙著申請電影學院,一切交給同行者代辦。她從倫敦過來,因為有位義大利室友計畫返鄉一趟,最終我們「依親」的算盤沒撥成,就在有些不知所謂的情況下來到西西里島。

晚過了黃昏,終於在山徑蜿蜒間摸到這間旅店,需要這麼說明,才好理解我們進入房間之後的反應,好比通俗喜劇中不正經的男人看見美女:口哨驚呼聲連連!紫紅牆壁掛著好幾幅黑白裸男照片,純稚容顏,柔膩胴體,頭戴花冠,或端坐或側立,要不就濛著雙眼睛凝視你。再也想不到同行者所謂網路上看來「價格合理,房間看起來不錯」的旅館藏著這般景色。

經過了半是狐疑半是竊喜的一夜,翌晨站在旅館外,是了,沒錯,人家光明正大懸著一面彩虹旗。雖然在巴黎讀書,很習慣餐廳、咖啡館、酒吧掛著彩虹旗,昭告世人裡面屬於「他們」的樂園;我不是他們,經過玻璃櫥窗還是會好奇張望然後心裡想著喔……有意思。這會兒住進去成為其中一份子,感受自是不同,尤其這間高級別墅改建的旅館,像被新婚的小妻子巧手張羅過,整潔雅致,泌著一股蜜月氛圍。

連地名都記不全,也沒事先做功課,但總不過就是西西里島嘛,我以為自己要見識《教父》裡面那些粗豔、俚野、蠻性,還有喳呼喳呼的婆婆媽媽,然而一下子我就聞出這裡「度假勝地」的氣味,是我一向最討厭的那類海濱度假勝地,藍天碧海,遊人如織,曬太陽的白人中產階級,一切顯得如此傻氣而色彩繽紛。幸好現在是冬天。朋友流浪到雲南大理便頂間客棧定居下來,他偏愛冬天旅遊的客人,祇願意跟冬天旅遊的客人聊天,「他們總是比較特別」。

冬天挽救了我的西西里島,稀薄的日照讓那些繽紛與傻氣都消停了些,緩緩的走山,走海岸,走島嶼,走古希臘劇場,我是歡喜的。電影學院的申請表格上有一道問題:設想自己所拍的第一部電影。我填要拍《阿嘉塔與無盡的閱讀》(Agatha et les lectures illimitees),裡面祇有聲音、海、一份極致卻不可能的愛。戀人們沿著海岸走著,喃喃絮語著,於是海變成了影像文本。

非常盡觀光客職責的逛了古堡、城門、鐘塔、教堂,穿進熱鬧的工藝品街,來到度假勝地必修的一課,奇貴奇難吃的餐廳。

魚片渺如肉絲的微波烤魚飯就算了,所謂沙拉,就把超市最尋常可見的大黃瓜去皮,切成一塊一塊,就這樣陽春的端上來,連沙拉醬、調味料都沒給。從前念中學去吃七十元一客的牛排,前菜附的沙拉都不敢這麼敷衍。把服務生喊過來質問一番,黑壯女人嚷著義大利腔英文:「就是這樣啊!我們就是這樣啊!」那嘴臉不免令我想起對照組。

那回在和平咖啡館(Cafe de la Paix),我都喝了半杯卡布其諾,才意識到自己點的是維也納,侍者禮貌道了歉立刻另端上一杯還附送一記古典吻手禮,見此,請客的那位邱妙津迷立志一定要存錢來拍《蒙馬特遺書》。

懷念巴黎之餘,我不敢據理以爭下去,誰知道晚上會不會一隻馬頭突然出現在床上?

除了第一天因為倦累,不慣與人同房的我,陷入失眠;也從失眠這夜起,關於同行者的記憶自然的全部消失了。

過道走廊的櫥櫃上陳列著高高低低玻璃罐,裡面裝著起司捲、水果軟糖、杏仁脆餅、灑著糖粉的小麵包,此刻對我散發出奇詭的光芒,又不確定能否動用公共區域中的食物?過道盡頭傳來主人的聲音。

奇怪是與主人對話者並不睡在客房裡,廚房裡面一個上下舖堆放了他的行李,看起來就像專為「新婚小妻子」設計的夾層,方便她一邊理家一邊談天。立時,我猜到這是段開始不久的關係。主人個頭很高,光頭,上唇蓄著濃密鬍子,他是德國與義大利混血,另外還會說英文、法文。父母很早就離異,這幢樓房其實是他繼承的遺產,厭倦了當電腦工程師,就來這裡開旅館。言談舉止很有教養,和緩又真摯,顯得他在慢慢品味著人生,他用旅店所經營出的人生。吃完點心,輪到我交代了,他們兩個覺得我不太「典型」。

「我是莫名其妙來到西西里的,還以為會看到黑手黨。」

「這裡沒有黑手黨,警察才是最大的黑手黨。」我大笑,對主人好感又加乘。

「你猜想過我們是女同性戀嗎?」

「沒怎麼去想……或許吧,但是一點都不重要。」

「我看到牆壁上掛著那些照片,就想會不會來錯了……」

「他們都很美,都是極美的畫面,不是?」我連連點頭,俊男誰不愛?

「反正這裡並不限定?因為你在網站上並沒有註明。」

「從不!不需要!還有一家人來住的。但是的確發生過有些客人感覺不舒服。」 他聳聳肩,挑了下眉毛,淡淡笑了笑問我:「喜歡這裡嗎?」

「除了海,其它……我喜歡這家旅館!」

隔天黃昏坐在院子裡,我看著遠方不知蓋著雲或者雪的火山,他拿出一本攝影集,跟我房裡的裸男同出一系,他說這位來自德國的攝影師一輩子就落腳在這山城,拍了許多西西里島少年的照片,賣到很遠的地方,所以這裡變得很有名。那些從青春皮膚上膩出來的妖異鮮美,這島,原來藏著一座繁花盛開的愛戀花園。忽然我明白另有一群人來這處海為的追尋什麼,就像旅館主人,放下一切,開一間旅店,邂逅不完的戀人,發生不完的故事。

回到巴黎幾個月之後,我將跟他在院子拍的合照寄過去,照片並不是非寄不可,但我得跟他述說布隆尼森林(Bois de Boulogne)。「他們」帶我去其中一個邊角,巴黎的同志愛戀花園,一盞路燈具無,祇有月光,彷彿夜會逼著體內的獸闖進森林,用不著眼睛,嗅覺懂得誰的慾望喊著渴。

他回信說,下次來巴黎,一定要住在布隆尼森林旁邊的旅館。明信片的正面也再次提醒我,那座山城的名字:Taorm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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