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考前一晚,三更半夜下著雨,四處滴滴答答,濕氣滲透室內來,讓她覺得腳踝關節有些痠疼。翻來覆去尋找舒適一點的睡姿,遠處傳來摩托車聲,到了樓下嘎然停止,這麼晚了還有生意?她起身摸黑靠向窗邊,偷偷往外看,黑壯男子喊著要找人,淋得全身狼狽,跨站在摩托車上。對面二樓的窗子透出些微燈光,接著一隻影子移向陽台邊,就著欄杆壓低聲音:人不在這裡,去別處找啦。惹來樓下更猛的聲浪:叫志娥出來。一副別想善罷干休,見不到人會死掉的蠻勁。她覺得似乎有事情要發生,雨點越下越密,暗影壟罩著巷頭巷尾。

有人在樓下打開大門的聲音,她看見阿桑穿著睡衣睡褲,隔著網狀鏤空的鐵捲門,對著外頭的黑壯男子說話。交談進行中,黑壯男子伸出五爪攀在鐵捲門上,有數次猛力晃得嘎吱嘎吱響。然後有東西遞了出來,布滿黑毛的手背和粗短的指頭一把接了過去,數了數收進自己口袋。她看到阿桑退了進去,大門再度掩上。黑壯男子一腳踢開側腳架,跨上摩托車,不顧夜深人靜猛力加油門排廢氣。

吃飯時媽媽主張以後大門應該關上,意思是不再像往常那樣門戶洞開,只隔著一扇輕便紗門,街上小孩可以進進出出,在客廳裡和哥哥嫂嫂一起看電視。附近的鄰居們不約而同也都有了同樣的舉動,大家都習慣關起了大門,不管是不是就寢時間。除了巷子尾那家機車材料行,延伸到門口外都還是工作的場所。傍晚回家時,她遠遠看到媽媽雙手捧著一臉盆的水,使力潑向門外去。濕漉漉的地面讓小孩子們沒有辦法盡情玩耍,媽媽嫌他們太吵,說自己年紀大了需要安靜。

偏偏這一帶越來越熱鬧,離巷子不遠另一頭的大馬路上,新近才落成的一棟十一二層樓高的賓館,門口泊車小弟忙個不停。建築物後半部深入到巷子來,廚房所在正好對著大家出門多少必經的巷子頭。一天到晚用餐時間,尤其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油醋爆香瀰漫街上,聞得出餐廳酒菜,有別於一般家庭廚藝的作料和烹調。再晚一些,還會有幾個白衣白帽的廚房工作人員走出來。不同於賓館正面岡岩的豪華壁磚,灰色調的外牆中央一道左右相對斜度平行的逃生梯,從一樓到頂樓,占據建築表面,場面非常壯觀!廚師廚工們經常坐在台階上,或盤踞欄杆周圍,叼根菸哈拉個幾句。入夜之後,每段樓梯平台上的天花板,亮著一盞小小燈飾,微弱暈黃的光芒,由下往上看去一線光影沿向了天邊,彷彿探入幽深深的夜空。玉桂說看起來像一艘停泊在岸邊,等待旅客登上階梯的巨輪。玉桂正好從底下經過,沒注意到她也在附近。「玉桂,」她走過去:「你要去哪裡?」玉桂沒回答,直往前走。她瞥見玉桂的左手臂外側,浮出幾道肉紅紅的印痕,讓她想起昨晚聽見阿嬤斥責的怒聲,原本手腕上戴的漂亮銀鍊子也不見了:「你手上的鍊子呢?」玉桂裝沒聽見,扭身逃開她伸過去原本要搭放在肩膀上的手掌,幾近咆哮著:「都是妓女!我討厭她們!」三步併兩步,一下就彎出巷外不見人影。

飯後看電視或聊天的下半夜,幾個歐巴桑倚在門邊閒話家常,她和新近搬來隔壁的雙胞胎姊妹談著學校裡的事情。摩托車輪胎的聲音,熄火到了門口,黑壯男子站定,向一旁的阿嬤點了下頭,微凸的鮪魚肚,前腳後腳擺進了屋裡去。不久,有東西跌落的聲音,像重物撞擊地面,傢俱拖拽從某一角到另一角,夜暗裡格外突兀的音效。大家嘴裡儘管還說著話,聽的是其它的地方,表情近乎不敢大意下結論的圍觀路人。嬰兒哭聲突然爆了開來,受到驚嚇的啼哭……慢慢減弱下來之後,出奇的平靜,猶如什麼也沒公然發生。心不在焉的聊天,漸漸轉變成為某種熟悉的期待──回復平常作息,未捲入不明狀態的一般生活?

敞開的大門口,黑壯男子走了出來,摩托車一跨揚長而去。她看見陽台後探出一張臉,往椰子叢啐了幾口吐沫,三字經收尾,聽得出是志娥的嗓音。一部計程車小心翼翼地開進巷子,下樓來的阿俊右手的繃帶還沒拆卸,只能用左手拿著毛巾按壓住自己的頭部,衣領上有幾點滴落下來的血跡。旁邊跟著阿桑,一起坐進車子裡,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出各家門前堆置雜物、交通工具的巷道。巷子頭那邊走來了兩個理平頭身材結實的中年男子,穿短袖襯衫深色西裝褲,站在門口和阿嬤說了一些話,麗雪下來加入交談。隨後兩個男子轉身離去。她聽到鄰居們交頭接耳,聽說那兩個是便衣刑警。

開學後有一天她回到家,看見書桌上有一個快遞包裹,像小學生的字跡寫著她的姓名。裡面用許多衛生紙包住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先前客廳裡失蹤的那兩個瓷雕人偶。玉桂搬到北部去了。對面的空屋出售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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