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著清靜的河邊,回想它以往的雜色喧嘩,心頭浮起一絲寂寞與荒涼。住慣菜市場,對失去人群的生活風景,我都覺得是強作美感。當我在其他地方看到河邊仍有民居,仍是充滿生趣時,不禁想,我童年的愛河出了什麼錯,逼得居民被趕離河岸?不對,應該是人類出了什麼差錯,讓我的愛河失去了人群?

每次回高雄,不是住「國賓」就是住「中信」,因為離老家近。兩家飯店都在愛河邊,分據兩岸,在飯店用完早餐,都去愛河邊散步。摸著岸邊所剩無幾的石柱與鐵鍊,想起童年的河岸,此時的愛河真是陌生啊!

眼前的愛河,整理得亮亮麗麗,夜晚橋上豔彩燈光熱情熱鬧。從愛河任何一座橋上看下去,兩岸都是乾淨的公園與走道;我小時侯從橋上看下去,則是兩列民居,高低不齊,像是一個方塊一個方塊疊在一起。我住家就在河邊民宅後頭的菜市場裡,離河邊不到一百公尺。

家附近有座橋,沿建國四路橫跨愛河,是木造橋面,粗大的鐵板與鐵釘連起一節一節橋木,走過時可從隙縫望見河水。當時叫「南興橋」,現在稱「建國橋」,橋下河邊有一處小斜坡黃泥土地,很近河水,無花草樹木,光禿禿的,卻是我們常來的地方,但不是來這裡嬉戲,而是坐著看那悠悠浮過河面的怪東西。

我們最愛看的是冒著煙的小船,從港口那頭逆流而上,後頭拉著很長一排大樹木,非常壯觀。圓滾的木頭上站著人,雙手緊握長竹竿頂橋墩,以免撞上。這時我們都衝上南興橋,看樹木到底多粗,看這個人跳來跳去卻沒滾進水裡。直到最後一列巨大木頭過了橋,遠離了,小孩才散去。

河面上常常浮現的東西是一般家庭廢棄用品,家裡有的,河面上都會有。我們最怕看到的是狗浮屍,脹得像羊皮筏子。有一天放學經過河邊,遠遠看見我們的黃土地上搭著白色布帳,布帳裡一塊大白布蓋著某件東西,三四個警察不讓我們靠近。回到家,聽到大人交頭接耳,說撈起了一具浮屍,不知是誰,多人來認都不敢確認,直到某人來認時,屍體流出鼻血,警察才敲定死者是他的親人。我問母親,為什麼死人會流鼻血?她說不出所以然,只說親人是一樣的血吧。我那時很懷疑生死兩地居然仍有牽連,死人還能知道活著的人來到眼前。直到母親往生那天,我望著她閉眼的臉,血液翻滾無法平息,我覺到生死之間真的有繩索相扯牽縈。

愛河如此日復一日安靜的淌著,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靜靜的存在卻又像不存在,但是遇到大雨大水時,愛河一夕變臉,讓人驚駭。

那年八七水災,水勢驚人,整條馬路、整個菜市場突然失蹤。我幾個兄弟偷溜出門,涉水到河邊那片黃土上,看河水洶湧逼近橋面,這是愛河最激動的時刻,我們不想放過這奇景。這片黃土地是往河裡傾斜的,望著河水滾滾而過,感覺是搭在小船上與狂風暴雨搏鬥。當我們看得膽怯心虛時,聽到母親呼叫聲,她撐著一把黃色雨傘,遠遠走來,罵我們不知死活。但是,她也沒趕我們回家,只是默默的站我們後面也望著大水,小孩子膽子就大了,開始原地跳步,向著愛河大聲叫喊,想壓過大水翻滾的聲音。當水位愈來愈高,快接近了南興橋橋面時,媽媽緊抓住我們走上橋,站在橋面看著從腳尖下快速衝過的河水,我頭暈暈的,感覺在飛翔,回頭緊緊拉住媽媽的手,雖然在橋上只停了一分鐘,但那種險惡冒險卻交雜著安全感,今天都記得。

大人平常嚴格禁止我們去市政府後面的愛河邊。左鄰右舍大人都互相監視,不管發現誰家小孩在「市政府後面」出現,一定互相告狀。「市政府後面」當時是專有名詞,那是一處矮房重疊,人潮不息的紅燈區。路過的人,常被突然衝出來的妖豔女人硬取走身上的帽子、鋼筆,甚至腳踏車的鑰匙,你跟著去討回時,就有男人出現,不讓人輕易離開,像是強收過路費。

我現在散步的地方就在市政府前面的愛河,紅燈戶早就剷除了,所有河邊的民房也都不見了,我童年愛河邊的一切,彷彿一夕之間全部被掃進河裡,流進茫茫大海。

逛著清靜的河邊,回想它以往的雜色喧嘩,心頭浮起一絲寂寞與荒涼。住慣菜市場,對失去人群的生活風景,我都覺得是強作美感。當我在其他地方看到河邊仍有民居,仍是充滿生趣時,不禁想,我童年的愛河出了什麼錯,逼得居民被趕離河岸?不對,應該是人類出了什麼差錯,讓我的愛河失去了人群?

為什麼人類一近河水,河水就髒了?一近森林,森林就光了?果真的是「上帝造了人那一天,大地和動物都發抖了」嗎?人類這種生物,從原始上古哪個世代開始走進岔路,注定不能與山水自然緊密生活一起,只能遠觀,只能路過而已?今天被趕離了河岸,若繼續走岔路,將會被趕往何處呢?

如果我的童年愛河是一個錯誤,今天若把居民再遷回河邊,這新世代居民也會犯同樣的錯誤嗎?

果菜涼亭與青蛙

中元普渡時,經過社區裡或大樓騎樓,我總會望望那些豐盛供品,當我發現千篇一律是飲料與餅乾、泡麵後,我就回憶起童年鄰居賣包子饅頭的昌伯。

大人們都叫他阿昌,真實姓名不知,我們小孩子是不敢去問大人尊姓大名的。阿昌住我家隔壁,一薄板之隔,菜市場裡的二排十間房子都是薄木板隔的。阿昌與我父親年紀差不多,父親只准我們叫他昌伯。每天天未亮就看到他忙著蒸包子饅頭,我們都是聞著那香氣起床的。我們上學前,昌伯已經挑著擔子沿街去賣了。擔子上各疊三層竹蒸籠,我們小孩試抬過,很重。

每天黃昏之後,昌伯就開始忙著做饅頭包子,趕在清晨下籠蒸。這是我們小孩子繞著他胡鬧的時刻。他右手一捏一捏的,左手捧著包子輕輕舞一圈,就做好一個漂亮的肉包,上頭那摺紋一模一樣,像朵花。

昌伯沒妻子沒子女,一個人來這裡討生活。他講話有一種腔調,聽得出與我們不同,但不像是外省口音,也不像其他從鹿港、茄萣來的鄰居的口音,他好像不屬於這一群人,獨身從遙遠的外地飛過來的,所以,大人這樣說他:「不知來歷。」昌伯看起來不是頂乾淨,但也不是髒到不可接近。他常讓我想到市場裡剝掉的大白菜外葉,凋萎的灰黑邊,卻仍然留著青白色。大人與他來往的不多,小孩與他來往的可就多了。昌伯喜歡與小孩玩,他教我們捏包子,每捏壞一個,他嘴上罵,卻也哈哈大笑。

但是當他喝酒的時候,我們都離他遠遠的,他也不會理會我們。一次,父親聞到燒焦味,知道一定有什麼東西焚燒著,謹慎的四處聞四處找,發覺是從昌伯二樓燻出來的。父親在二樓敲薄板大叫阿昌阿昌,卻沒回應,但是有輕微的移動聲音,父親確定昌伯在二樓之後,就硬敲薄木板,整片木板都敲彎了。昌伯應了聲,父親逼他到一樓開門,衝上二樓發現棉被燒了一個大洞,因為昌伯喝醉躺床抽菸睡著了。 第二天,父親餘悸猶存,我看他在訓斥昌伯,昌伯尷尬的一直笑,說,不會了,不會了。父親說:這整排都是木造房,我有七個小孩哪!

經過燒棉被這件事之後,大人更注意單身的昌伯,也似乎離昌伯更遠了,碾米店的阿鎮伯看到昌伯偶爾還瞪他一眼。

每逢初一十五,菜市場裡的這幾個小商店都一定拜門口,家家都把門片躺平在兩張竹椅上當大供桌。那一天女人都忙煮豐富的供品,當祭拜開始,上了第一炷香,忙了整天的女人,會四處走走看看左鄰右舍門板上的菜色,東問西問品頭論足一番。媽媽一次得意的告訴父親:「他們都是油炸的乾料,我整桌都是煮好的香噴噴。」父親也露出得意的表情。但是等我們好不容易要吃一頓豐盛的美食時,菜都涼了,我最愛的蚵仔豆腐羹上面還有香灰。

中元普渡場面就更大了,對菜市場來說,可不是一件小事。整個市場都擺滿了辦桌用的圓桌,其中公家的那幾桌,小孩最喜歡,就擺在道壇的前面。我們一面等著道士誦完經後丟撒糖果與硬幣,一面欣賞供桌上的捏麵人,滿滿的四五桌,這是紅面關公、那是李哪車、豬角孔明、黑面張飛、呂洞賓三鬥桃花女、樊梨花移山倒海、三笑姻緣………我們孩子對這些人物都有自己的叫法,那是我聽了最多故事的年紀。

我們左右鄰居當然也「盛讚中元」,各家抬出供品比平常多了巧思,好像是手藝大賽。父親殺了一隻火雞,煮熟了用長木條讓它站直,二天前就看他小心小手的裁縫很小件的衣服,這天才知道是給火雞穿的燕尾服,頭上還帶著一頂黑色高帽,雞喙咬著一支香菸,穿著袖子的雞翅還掛著一根柺杖。但是最引起注意的不是這隻「洋雞」,而是昌伯製作的一座涼亭。

這是簡單的六角涼亭,中間一張圓桌,上面有棋盤,棋盤上還有棋子,都很小很小。我們靠近看,發現亭蓋、亭柱、亭階、圓桌、矮凳、棋盤、匾額全部是用菜市場裡的蔬菜水果雕製的。切薄的菜頭、紅菜頭、冬瓜、芋頭,在陽光照射下,剔透迷人。小孩最感興趣的是綁在涼亭柱子上的四隻青蛙,四肢還動來動去。昌伯走過來得意的問我,知道青蛙在幹嘛嗎?我說不知道。他說:「在下棋啦!」接著又問:「青蛙為什麼被綁住了啊?」音調好像比較沉了。小學三年級的我回說:「怕它跑掉。」昌伯不看我,卻望著青蛙,隨即往青蛙身上淋水後,緩緩走開。昌伯很喜歡下棋,他下棋的時候變了一個人,幾乎不講話,像修道人的「端而言,蠕而動」。

那個手藝至上的時代,這涼亭與青蛙的巧藝,昌伯的街坊聲望似乎拉高了,大人們紛紛猜想他過去一定不是賣肉包的,也許是某某高手,暫厝此地。一次,我還看見曾瞪他眼的阿鎮伯找他聊得開懷大笑。

後來昌伯比我們都早搬離菜市場,始終沒人問出他過去是哪種「高手」。我問過父親,父親也只是笑笑。

我至今對中元普渡的印象,蔬果涼亭與青蛙仍然排在第一位,當然還有神秘的昌伯。我漸長時,偶而念頭一閃,那被綁住的青蛙究竟有無隱喻昌伯的境遇?

阿介的等待

聲名大噪的電影,總是來不及看就下片了。《艋舺》是我在電視看完的。最後一幕看到兩個傷重垂死的年輕人抱在一起爭論「你是有道義的,你是有道義的」,讓我一陣錯愕。

這讓我我想到了「阿介」,他是我小時候的鄰居,臂腕肌肉結實,他是「新高幫」老大。「新高」是菜市場過去不遠的一家戲院,演歌仔戲與新劇多。一次上演歌仔戲《七屍八命》時,戲院門口就擺著七口棺材,我們小孩子經過時,都狂奔而過,不敢看豔陽下鮮紅的棺材。戲院正對面有一攤賣甘蔗的,豎著幾捆甘蔗,現場刀削剁節賣,地上堆滿甘蔗皮與甘蔗渣。阿介與他的同夥常坐在攤前板凳上啃甘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有時候他們會比賽削甘蔗──甘蔗刀背架在直立的甘蔗一頭,迅速翻刀刃,直削而下,看誰可以垂直一路到底,最後幾乎都是阿介贏了。父親告訴我,這腕力要夠,動作要猛,所以,我直覺阿介是在練什麼功夫。

甘蔗攤後頭是一列三層樓水泥房子,其中有一家理髮廳,「新高幫」的刀械武器都藏在理髮廳的後面小房間裡,鎖著。

阿介與他那一夥幹什麼事,我不是很清楚。但夜晚時,他喜歡與我們玩在一起,他搬了一張大竹床到大馬路邊,架在兩座竹製矮椅馬上,夏天竹床很涼快,孩子們紛紛躺上去,肌膚一涼爽,便開始嬉鬧。我們常玩的遊戲是「撿破爛」,其實不算是遊戲,而是惡作劇。我們找來一堆報紙,以及菜市場裡留下的爛菜與果皮,用幾層報紙將這些垃圾包成長四方形,以草繩繫得整整齊齊,像是剛從店理買出來的貨品。然後阿介會推派一個孩子拿著這包裹走過馬路,假裝不知不覺的掉落在馬路中間,大夥隨後擠到竹床上,或坐或臥,唧唧咂咂,阿介此時會噓大家安靜,眼睛偷瞄包裹,雙手抱膝,等待著下一幕劇情。

不久,我們就會聽到腳踏車緊急煞車的聲音,騎車路人跳下車,回頭來檢起包裹。有的四周看看沒人,趕緊拿起包裹上車就走;有的則摸摸捏捏,報紙破了,露出菜葉果皮,望著四周破口大罵走了。

包裹被檢走或弄壞了,我們就繼續生產第二包,差不多弄個五六包,就夠消遣一個晚上了。我們玩這個遊戲時,偷偷摸摸不敢大笑,內心卻是激烈的。約大我們十歲的阿介總是警告我們,「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不可以玩,被揍倒楣。」阿介有一次看到罵著離開的路人,突然說:「你們看,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要吧。」直到今天,在馬路上看到任何包裹,我都提心吊膽。

阿介家隔我家只有一條通路,這是要通往菜市場的路,只有三大步寬,連巷子都夠不上。所以阿介常常趴我家裁縫布床邊,與忙著做西裝的爸爸聊天,我至今都覺得父親與阿介說的話似乎比我們多。阿介的生父不知在哪,母親是茄萣人,說話有一種腔調,阿介繼父挑著菜擔四處賣菜,阿介幾乎不跟他說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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