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這齣極其複雜的作品,既有苦思得吟的絢爛、更有因緣際會來成就種種意象、情節上的水到渠成;正因時空、地點的機遇,造就這篇小說種種氤氳撩繞的光暈。這是一齣尤物對決尤物的故事,纏繞其中的靈、慾沉淪,有著千絲萬縷的對映。女人與女人之間的心計、醋意,若能在閱讀時投入更多面向,想必更能體會白先勇筆下的靈慾糾結,是何等地淋漓盡致。

因為時局的變遷,民國三十八年後「老上海」一分為三:經貿、影劇成員去了香港;右翼政治、文學落腳台北;當然還有一大部分留在上海。而後經過眾所周知的原因,地域上的上海歷經過一段劇烈的變化;幸而在這段期間台北與香港互通聲息、交流有無,聯袂開創了「後上海時代」,使得「上海神話」繁衍至今。而「後上海時代」所培養出來的奇香異卉,最重要的便數白先勇。

〉〉扛鼎之作,永遠的〈遊園驚夢〉

提到白先勇,免不了聯想到《台北人》、尤其是《台北人》中的扛鼎鉅作〈遊園驚夢〉。對這齣極其複雜的作品,既有苦思得吟的絢爛、更有因緣際會來成就種種意象、情節上的水到渠成;正因時空、地點的機遇,造就這篇小說種種氤氳撩繞的光暈。對於建構其中的那些人、那些事,筆者試圖在此列舉,引領讀者一窺白先勇的造化生功。

〈遊園驚夢〉第一個相關的歷史舞台,正是抗戰勝利、梅蘭芳率仙霓社成員,在美琪大戲院演出〈遊園驚夢〉。當時未滿十歲的白先勇參與了這場盛會,那繁華光影,也從此成為揮之不去的心曲。

仙霓社是當時上海碩果僅存的崑劇團,當家小生為顧傳玠、閨門旦有朱傳茗、姚傳薌。因彼時傳統藝人地位不高、加上崑劇已然沒落,顧傳玠於是脫離劇團發展,並於卅八年與張元和結婚。顧傳玠來台後壽雖不永,但他在徐炎之的「大曲會」、夏煥新的「澎瀛曲社」都以首席小生之尊授課,培養崑曲新血。徐、夏主持票房,自己皆出馬擫笛,白先勇在〈遊園驚夢〉便套用這層時代背景、順帶「借用」了顧傳玠之名,創造出「崑曲笛王」顧傳信這個角色。

附帶一提的是,顧傳玠夫人張元和,名頭不亞於乃夫:她是赫赫知名的「張氏四蘭」。這出身合肥世家的四姐妹,分別是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她們的清麗、長壽、文采與曲藝同樣知名。嫁給沈從文的張兆和、和迄今仍創作不懈的張充和,更是為人津津樂道。

〉〉借鑿名伶名著,塑造經典角色

不過無論是顧傳玠或是張元和,都不是傳統定義上的大明星;對從小耽溺光影流華、精擅形聲繪色的白先勇來說(他對那些DRESSED UP TO THE NINES的花魂豔魄,有一種致命的激情),在塑造藍田玉、桂枝香這些風華絕代的前朝名伶時,還借鑿了別的「身影」。其中最為鮮明的,就是杜月笙的三個女人──孟小冬、章遏雲、姚谷香。這其中孟小冬和章遏雲的京劇造詣固為來台名伶之最,她們動人的舞台丰姿,在當年也的確風靡大江南北。執迷老生聲腔藝術的杜月笙,當年娶了四房姚玉蘭後仍意欲迎娶孟小冬,正為著孟小冬所承襲的「余派」藝術,確實已經唱到登峰造極的境地。因孟小冬一生潔身自好,對聲名的要求執著到近乎「潔癖」;因此筆者雖鑽研白先勇有年,卻始終未予批露。但隨著電影《梅蘭芳》上映,孟小冬和梅蘭芳的關係,再也沒有遮掩的必要,因此筆者纔重啟討論。

除了這些「民初過往」的真人真事,白先勇更倚重從文學中找材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牡丹亭》、《桃花扇》與《紅樓夢》。秦淮八豔裡李香君、陳圓圓、董小宛的聲色競技,無疑觸發了白先勇創作自身──比較李香君、柳如是之間的應對關係,和藍田玉、桂枝香頗相映成趣──不過文學血緣更濃的,自然是《紅樓夢》。

一般對〈遊園驚夢〉繼承《紅樓夢》、尤其《紅樓夢》又在〈牡丹亭豔曲警芳心〉借鑿崑曲毫無異議;不過實際上《紅樓夢》對〈遊園驚夢〉最為重大的影響,在於人物意念的先行設定。貫穿全書的「釵黛」對比及〈俏平兒軟語救賈璉〉該回的王熙鳳與多姑娘兒之爭,這四個角色被白先勇改頭換面成〈遊園驚夢〉的藍田玉、桂枝香、蔣碧月、月月紅。當然除了多姑娘兒之外,《紅樓夢》中的其他三位(尤其是黛玉)都是立體(Round)人物,但是探究其中心,還是擁有戲劇上的類型(Flat)作用。白先勇擷取這些「類型意念」,再發展成擁有獨立性格的立體人物,其窮極後工,粉妝玉琢,在新文學史上堪稱數一數二。不幸的是,由於長久以來對《紅樓夢》及〈遊園驚夢〉的誤讀──比方窮極無聊的擁黛、擁釵之爭,使一般人對這四個角色出現了許多誤解;也對白先勇的創作意圖,造成了部份的扭曲。

〉〉女人間的心計,尤物間的對決

黛玉對寶釵,一個是才華性格早發外露、代表「春華」;一個是內斂沉穩、代表「秋實」。藍田玉在一群賣唱姐妹當中技藝最高、出頭最早,造成她心比天高的自負性格,也使她對現今的門前冷落感到難堪。

和她相對的,是桂枝香大器晚成,直到國民政府遷台之後,才扶搖直上。桂枝香之桂當然是秋桂,不自覺地隱合薛寶釵的「秋」實;全書表面上看:桂枝香現今環境最好、處處照護藍田玉;實際上,真正威脅到藍田玉、加重「今昔之比」打擊的,不是月月紅而是桂枝香!

王熙鳳的綽號叫「鳳辣子」,性格主打層面在「潑辣」。在「天辣椒」蔣碧月身上,體現的是她八面玲瓏、在人群打滾適應力佳,一逕要「出風頭、佔先」,不願讓人的強勢性格。

至於十七月月紅,除了十七和十三同樣也是一個「險數」;歐陽子也曾窺得其中玄機:「月月紅,月月開花、賤也」。而筆者必須補充說,這個「賤」,白先勇的用意並非其他,正是「淫賤」。這和《紅樓夢》中的「多」姑娘兒可謂異曲同工。

如果將這四個角色和《紅樓夢》作以上的連結,想必能對〈遊園驚夢〉產生不一樣的心得。過去詮釋桂枝香,多半把她演繹成有擔待、識大體的賢內助,問題是只要探查她在言談間仍不時流露過往的「風月術語」──夫子廟歌女向來被視為倡優者流,就可發現這個角色豐潤、情慾的那一面被忽略了!這是一齣尤物對決尤物的故事,纏繞其中的靈、慾沉淪,有著千絲萬縷的對映。女人與女人之間的心計、醋意,若能在閱讀時投入更多面向,想必更能體會白先勇筆下的靈慾糾結,是何等地淋漓盡致。

2010/12/21(二) 20:00-21:30

韓良露‧符立中:「和白先勇對談」

報名電話:南村落(02)8369-2963

2010/12/19(日) 15:00-17:00

李昂‧符立中:「我心目中的白先勇」新書座談會

報名電話:舊香居(02)2368-0576

舞台劇《遊園驚夢》2011/1/2~7國父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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