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在找話說,想要留住他,想要勾起尚軍的興趣。望著外面結了霜的路面,她努力形容刨冰的滋味。尚軍翻翻眼皮,不容易被打動。颳了一夜北風,樹上掛下來一根根冰柱,窗玻璃上積著碎碎的霜花。

之一北京出現的男人

事後,敏惠總在想,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那天必然有風,她的外衣不夠厚,讓風吹得鼓鼓的,走在路上,她用手去壓。

他伸出手,隔著外衣,隔著外衣口袋,握住她的手。

然後,他手伸進了她口袋。

不說話的時間,她會用眼睛尋索他手上每一個細部。尚軍抽菸,指節上有一塊較深的顏色,煙薰出來的棕黃。

她自覺不該,怎麼悄悄在比較著?謙一那白皙的手指,薄到近乎透明的指甲。

這些日子裡,她很想要跟著尚軍出去見朋友。

那太危險,尚軍不會准,而且外面監視的人一定很快發現她。

因為她,她那麼手足無措,說不定肇致尚軍的危險,聽尚軍說,不只他,還會危及他那幫朋友。敏惠怎麼樣都不會願意的。

對著尚軍,她說了這輩子最多的話。她總在找話說,想要留住他,想要勾起尚軍的興趣。望著外面結了霜的路面,她努力形容刨冰的滋味。尚軍翻翻眼皮,不容易被打動。

「上輩子是小狗,你鼻子挺靈!」尚軍用手指刮刮她鼻樑。

她喜歡他身上的菸味,粗毛線上一種尼古丁的氣味。可能混著一點點狐臭、一點點尿騷,說不定他曾經跟野狗一樣睡在台階上。她悄悄嗅著,恨不得把鼻子埋進他的粗毛線裡。

尚軍離開後,她窩在還有餘溫的沙發上,她把臉埋進沙發靠背裡,她想起自己安全的家,謙一那箱真空管的音響,開機之後,一絲絲昏黃的光,讓房間特別溫暖。

她習慣了尚軍進門前的腳步聲。

那時刻,她覺得自己全身緊繃,卻又機敏得像一隻牆頭上的貓。

誰出了電梯?是不是尚軍的那雙長腿?靜靜的甬道裡,她一聽就知道。

她把耳朵靠近門,還沒有來?她踮高了腳,從門洞裡望出去。收拾房間的推車過去了,略過了她的房間,自從尚軍坐進來的第一晚,門上總掛著「請勿打攪」的牌子。

她從門洞裡往外看,清潔推車上一團白被單。

站在窗口,尚軍掀開窗簾,指給她看底下停著的一排車。

她再追問,是跟著你的麼?他們要幹什麼?

他不正經了,嘻笑地說:「他們不能夠幹什麼,那是因為我,正跟你在一起。」

站在窗簾後面,敏惠想起了見面第一天,她不放鬆地問:「把我當作什麼?你的障眼法?」

「當時,你看不出來?我對漂亮女人有興趣。」看她臉色變了,他趕緊加一句:「跟你說過,我沒有你想的那麼有心機。」

「跟你在一起,我是最沒有心機的。」尚軍重複一次。

她想,在許多年後,自己只願意記得這句話。

她想,在許多年後,其他都忘了,自己只要記得這句話就好。

尚軍敲門已經是傍晚時分。

「沒出事吧?」她邊開門邊急著問。

她望望那個眼洞,確定門已經勾上了鎖鏈。

「那麼晚才來?我怕你出事,被人找去哪了?」她連珠炮一樣問。

他搖搖頭。說是碰上一個朋友,只好敷衍一下,找個店喝了杯啤酒。也是知道她出去辦事,自覺晚點來才碰得上她。

她想告訴尚軍,剛才怎麼急巴巴地,一路趕回酒店。後來等得心焦,房間裡坐不住,恨不得到門口去等。幸虧都是胡亂猜,剛才的擔心都不是真的。尚軍出現了,他們沒抓走他。

她嘴裡說,人來到了就好。

又一天,尚軍在天黑前才匆匆趕到。

她裝做不在意地說:「朋友沒留你吃飯?」

她卻在想尚軍嘴裡碰到的朋友。她懷疑他可能在騙她,其實她懷疑他告訴她的許多事。白天窩在她的旅館房間裡,一到晚上,他必然還有其他去處,而她不知道他從哪裡來,每天離開旅館之後又去了哪。她甚至不知道他從哪一條街穿過馬路,搭廣場上哪一號巴士,然後又去到哪裡?

尚軍黃昏時離開她,她從窗口往下望,從來沒有望見過他。

前幾天,她趁尚軍在沙發上午睡看過他的口袋,只有幾張零票,不夠好好吃一頓。

難道,他附近還有朋友?說不定該稱作「黨羽」才對。其中有男有女?她充滿焦慮,對尚軍的處境覺得無從想像。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尚軍遲遲不出現,她像是生活在地窖裡。

尚軍不用手機。尚軍說,他不相信現代科技,不相信互聯網,你看看那個賓拉登,聲音一早被鎖定了。

等在房間裡,她擔心地想著,尚軍會不會再也不來了?

尚軍不出現,她連哪裡有危險都弄不清楚,她想,就好像兩人作案,她的夥伴失風,她應該接應,卻不知該怎麼接應,在未明的前景裡,又斷了與外界所有聯繫,出了事,她要怎麼搭救他?

直到尚軍進門,她的日子才又有了指望。

敏惠聽到自己說,晚了,你留下來吧。

她心裡說不出口的聲音是:「好些夜沒睡穩,讓我擠在你沙發上,睡一覺。」

她心想自己是怎麼了?與謙一在一起,她可以不動聲色,什麼都藏得住,尤其是心情,絕不會讓謙一知道。現在,她心房怦怦跳著,她望著眼前這男人的手臂,比謙一粗壯的多。臂上的皮膚,曬到黝黑,現出一個個小小的白斑點。尚軍說過,色素脫落的緣故,曬多太陽,曬壞了的皮膚。

尚軍很快響起鼾聲,她很想要碰一碰尚軍的頭髮。看起來,從來沒有人幫他好好梳過,直豎著。貼住手心磨搓,會不會有觸電的感覺?她想到小時候,一個小孩到海邊玩,她還偷偷鑽過鐵絲網,鑽到有阿兵哥駐紮的那邊。海邊長滿了尖刺的仙人掌,海防區的海水特別乾淨。她偷偷下水,踩進海水就一陣刺辣,好像被電到,小顆小顆腫起來,立刻成為拖曳狀的疹塊,像是被彗星的尾巴掃過,但她還是繼續去海邊。吸口氣,心怦怦地跳,她緊張地潛進水裡。是為了那觸電的感覺?還是想著僥倖,沒被阿兵哥發現就有逃過了的快樂?她在賭一賭運氣。

所以,她從小就喜歡心跳的感覺,雖然外表上,她是乖乖的小女孩。

手放在尚軍的頭髮上,會不會觸電一樣跳起來?

第一次,她枕著他的手,睡了整夜。她終於一覺睡到了天明。

尚軍愈留愈晚了。

颳了一夜北風,樹上掛下來一根根冰柱,窗玻璃上積著碎碎的霜花。

屋裡暖和,他們湊在電腦邊讀故事。

「你要有耐性,省著點讀,快到頭了。」敏惠道。

之2她正在寫的故事

「告訴朕,怎麼樣才能夠自由自在?」

瑪法沒教他任何事情,只教他忘了自己是皇上,一剎也好。

「往東走,東方之東的地方……」月光穿過宮牆,穿過雕龍紋的窗格,照著他這一陣益發清減的面容。

鎏金宣德爐裡一柱煙香,皇上削瘦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看,到頭來,你的語境總是逃亡,走不出去也要走出去。」尚軍從不忘記調侃她。

尚軍抽口菸,有深意地瞅著敏惠說:「讀者一定覺得好笑,作者在寫她自己的故事。」

西斜的光影在宮牆上挪移,他想要攀著樑柱,站在琉璃瓦上,望出去紫禁城外的景象。

「在遠方,用另一種語言說話。」一官在稟報。

御花園裡,宮女正繞著假山捉迷藏。她們只有一個心思,撲蝴蝶的時候引起皇上的注意。

「世界上有好多語言,好多學問。」匍伏在地下,一官繼續稟報。

他再問一句:「東方之東,那是在哪裡?」

「陽光、海水,有人在岸邊招募水手……」

「我同意,得了天花突然駕崩,是個幌子。」尚軍說。

「五臺山出家,也是可疑的說法。」敏惠說,她想著老師說過,史書上滿是謎語,前世出給後人的謎語。」

「跳到順治十四年春天,西元1657,時光一路前奔,向著鄭芝龍無從逆轉的結局。」推著滑鼠,敏惠又說。

鄭芝龍拿著兒子的信急忙求見,六十歲的老男人了,為了脖子上的腦袋,他可以做任何事。

「臣不敢隱匿,原信二封繳交聖覽,臣當席蒿待罪。」一面說,一面咚咚地叩首。這時候,任何事也沒有聖上開恩來得緊要。

「皇上,逆子終有醒悟的時刻。」

目送皇上下了台階,鄭芝龍還不住想著森兒的信,信上有四個字:「徐圖再舉」。如今議和的時候,最犯忌的就是「徐圖」兩個字,這不知死活的孩子,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敏惠看一眼尚軍,緩緩說道:「你不覺得有一點點可惜?」

尚軍點頭。

「降清之後,連台灣與外面世界的聯繫也漸漸斷絕,比起鄭芝龍時代,台灣對外貿易量大減。」

尚軍說:「要是藉著你們那小島,早與外面接上軌,那可牛屄,早就改革開放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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