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琴室裡沒有時鐘,沒有陽光從窗戶透進,只有乾乾的人造白光充斥整個空間,時間在裡頭彷彿靜止,每一次的練習都像是永恆。至傑恨那些日復一日的練琴時光,恨那些一再重複的音階、弓法、雙音、顫音。他恨自己無力的小指,恨他永遠不熟悉的二、四把位。而裡頭他最厭惡的,是自己每次都從譜架上方偷瞄那扇緊閉的門,好似門會突然打開,痛苦會像大水一樣嘩啦流出去。那是個沒有希望的希望。

他總是找藉口去上廁所。他的尿意大部分是真的,但每次一進入廁所,卻又一滴尿也擠不出來,於是下次他的尿意便來得更早更急,這常常會把母親激怒,你不是才剛去上廁所嗎?有時候他索性坐在馬桶上,假裝自己在大便,把頭埋在兩手之間,什麼都不想。直到母親來拍他的門,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出來。短暫的自由後,回到練琴室的過程更是折磨,他總是慢慢關上門,彷彿這個動作可以延長至永久。

每次結束練琴時,母親總會說,好了,今天就到這邊。這句話會讓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大大地放鬆下來,可能有十公分。他會壓抑心中迫不及待想衝出去的念頭,沒事一般慢慢整理樂譜,收好小提琴。他知道最難受的部份已經過去了。最後當他打開門出去時,他總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暢快和解脫,他會跑回房裡躺下,許久都不肯起來。

和母親練琴的回憶不全都是痛苦不堪的。媽媽在他三年級時幫他報名了一個比賽,那是他參加的第一場正式比賽。他拿到第一名。媽媽在台下似乎哭了,他不記得了。只知道後來母親帶他去吃牛排館子,那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很好,回家後她放了她最喜愛的唱片,哼著歌,拉著至傑跳了一小段舞。那天媽媽沒有要他練琴。

每當至傑練琴練到難以忍受時,他總會想起那天的情景。他會說服自己,背後的媽媽和那天的媽媽是同一個人,只要好好練琴,贏得第一名,母親就會露出同樣的開心笑容。

但他再也沒有拿過第一名。不管他如何努力,和媽媽一起反覆拉著同一首曲子到半夜,最後總是失敗。他拿過第二名,得過特別演奏獎,但就是沒有第一名。每當評審揭曉結果時,他都不敢望向母親,他害怕她臉上的失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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