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用我們永遠看不見的氣息包圍著我們,無論動物還是人類,肉身的存在方式是以散發氣息的方式而存在的,我們的精神和我們的意識則是以接收氣息的方式而存在,並且同樣充滿在具有氣息的宇宙之中。

每天,我們呼吸著氣息──固體的或者流動的,使我們的肉身得以存活,同時我們也感受來自大地、天空、植物、河流、陽光、月光以及別人的氣息,漸漸地形成我們自己的獨特的氣息,一個人的氣息是他生命的樣本,無論女人還是男人,或者一隻小獸、一隻小小的螞蟻……

女人的氣息

女人是大千世界最具有氣息的人類,在一本《香水》的電影中我驚訝地發現在氣味的世界裡,占有氣味成為了獨一無二的絕對的貴族。女人占有男人的方式是散發氣味,男人反抗世界的方式就是對氣味的占有。一個女人身上無所不在的氣息在女人一生中最為重要的時刻傳達著她的生命時間,每個女人都有她向前移動的夜晚,每個夜晚都注滿了她的氣息。

辛蒂.克勞馥的氣息是從她的直視著遠方的眼神和她走動的步履開始,使男人們在不知不覺中陷進了現實的深淵,她似乎漠然得有些咄咄逼人,尤其她嘴唇上方那顆黑得讓人容易誤入歧途的痣,這真是一個罪惡的激情部分,我們把握不住她的氣息,甚至不能牽引住她的視線。這種氣息是天生的麼?

還有莎朗.史東和蘇菲亞.羅蘭……這些著名女人的身體所自然流露出來的氣息,一種高貴的精神氣息──是天生的麼?是上帝創造的麼?她們的身體散發著全世界的女人最渴望的夢想和另類的衝動。如果沒有倫蒂諾這位偉大的時裝革命家,她們身上的氣息能沿著灰褐色、黑色、藍色和精確的尺寸而走出她們的肉體來到人們的視覺之中麼?

我喜歡俄國白銀時代的女詩人季娜伊達.吉皮烏斯的氣息,在她的一本《往事如昨》的回憶錄中,她的氣息混合著她那個時代遙遠的夜色和氣味,從她的某一個靜止的夜晚飄漫而出,恍恍惚惚地穿越了大半個世紀的天空,來到我的屋宇門前,推門而入,在我的書桌前注視著我。哦,我多麼喜歡她的文字,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能讀到她更多的詩歌,但她的氣息--那些從她文字中呈現出來的只屬於吉皮烏斯自身的氣息,已經以一種詩歌的獨特風範征服了我。

我想,在任何時代都一樣需要選擇,「不能一切都接受,要選擇一條路並進入生活。在生活中需要選擇,需要選擇一個十字架,背著它進入世界。」我選擇吉皮烏斯,選擇一個這樣超越的精神向度。女詩人吉皮烏斯的寫作是絕對個人性的寫作,因而她的氣息,她的強大的象徵主義的氣息,她的富於禱告的神性的氣息,暫時阻擋了我對於其他事物的目光與興趣。

我選擇她的氣息,呼吸她的「蘋果般酸澀的空氣,淡紫色的天空與纖秀挺撥的白樺樹淺黃色的樹葉交相輝映」的氣息,這些氣息深化著我抵制來自這個世界每一個陌生的角落裡的躁動與影響。

是語言,是色彩,是生活中形形色色的抽象符號給予了女人以藝術的氣息和思想的氣息。這些氣息無所不在地包圍著我們和我們周圍的世界,當我們抬起頭來的時候,我們的想像正在穿過一條街區的上空,正在與一片雲朵和星辰接近,是的,是接近。藝術女人與思想女人的身體氣息傳達著這個世界所有的人所無法企及、無法觸摸到的鮮花與香氣,激發著人類的抒情與審美,以及在某些時刻的清醒、無畏而又略為古怪的叛逆精神。

聲音的氣息

有一年,我總是聽到一種由聲音傳導到我身體裡來的氣息,我總是聽到我的房間裡漫延著一種聲音的氣息,一種由我的手指輕輕觸摸我的牆壁時所發出來的聲音的氣息,這種聲音的氣息時而讓我虛弱地張開嘴唇,注視窗外那一片綠色的草地在陽光下晃動著的微小的激情。

此時,我情不自禁地走到書房那張旋轉的椅子前坐下來,隨便找來一本書,一本有聲音的書。書的翻動使我聽見了那些陌生的聲音正在解釋著以往的生活與幻想。書的翻動使我傾聽到了一位法國詩人亨利.米歇爾的聲音,這位誕生於1899年的詩人,對聲音的敏感使他被自己帶到了一個危險的地方,「在那些不幸的日子裡,我聽見一個聲音……」是的,他正在被聲音迷惑著,他感覺到那些紛紛的聲音正在使他生活中的人縮小:「我將使他們縮小,而他們已經縮小了,雖然他們還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將使他們縮小到這樣的小,以致沒有方法可以區分男人和女人,他們已經不再是他們以前的那個樣子了……」

詩人以這樣的方式解釋著自己與周圍世界的關係,語詞的純粹與語言的真實性在於它們一起維護了直覺的純粹與想像的真實性,這樣,亨利.米歇爾的氣息由於他對於聲音的敏銳維護,使得我的房間裡漫延著的一種原始的、陌生的、單純的氣息,正被這位詩人的氣息牽扯著,打擊著、提升著,這就是烏托邦的來源,一種精神意志的起點。這種瘋狂的逃離使得我暫時對生活變得可以容忍。但我很快知道,這種瘋狂的逃離是可怕的,它使真實的存在變得模糊,變得危險。

此刻陽光穿越過窗子照射在我擺放在轉椅的雙足上,我轉動著椅子,陽光也跟著我轉動起來,於是我強烈地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我聽見它,我顫慄,但並不那麼曆害,因為我讚賞它__由於它那陰暗的決心和那巨大的顯然是瘋狂的計畫。那個聲音只是一百種其他聲音中的一種,從上到下充滿了大氣,充滿了東方和西方,而一切都是侵襲的,惡劣的,可恨的,給人類預示了一個不祥的未來。」

我體會著這樣的聲音所來自的方向和速度,它使我變得安靜溫柔和馴服。但是更多時候,我總是克制著自己的矛盾,克制著存在的不安與不適,克制著逃離的瘋狂,因而我總是被這些生長在氣息與聲音之中的草莖與藤蔓絆倒與劃傷……。

馬莉簡介

當代詩人、散文家。生於廣東湛江市。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1991年在「廣州藝術家畫廊」舉辦過《詩人馬莉畫展》。2007年參加「首屆中國現代詩畫大展」。著有詩集《馬莉詩選》、《金色十四行》。著有散文集《懷念的立場》、《溫柔的堅守》、《夜間的事物》、《愛是一件舊衣裳》、《詞語的個人歷史》、《黑夜與呼吸》等。詩歌散文隨筆每年入選「年度精選」及各種「年鑑」。2003年榮獲第二屆中國女性文學獎。2007年榮獲中國新經典詩歌獎。現任職於《南方週末》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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