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世未深的我,對於老鄉玫瑰色的幻夢,仍無法抱著任何天真想像。使人產生動力與陷入絕境的,都是希望;若有這自覺,也該錯不到那裡去了。

巴黎旅居的小閣樓位於戲劇街,狹窄如腸,一根腸子通到底地街頭望街尾,半點戲劇性也無,卻是僻靜所在。公寓裡緊緊相挨一字排開的長列窗戶,在寒冬讓我吃盡苦頭,天暖之時,又是陽光滿室的大功臣。推開窗門,對街只在一步之遙,鄰居也正從窗台瞪著你,若在義大利,可能各自推出衣竿聊了起來,生動鮮明的話語姿態,恰似竿下招搖的各色衣物;在這兒,一絲好奇探問刻意掩於冷淡的眼神下,視線飄浮交錯而過,窗門隨而閉起。窗緣下曬得暖暖嘰嘰咕咕的鴿子,都還顯得親切。

幾步路外的商業街名副其實,沿街逛去,兩旁綴滿商販繁茂的小鋪子。乳酪鋪堆得滿坑滿谷,或有溫香濃滑,一刀切下,熔岩流溢地,緩緩淌出一條乳河;或有堅貞如石,似不可摧,刨刀一劃,旋出花瓣般薄片;或有鏽綠斑駁,妝點羊脂白玉,紋理柔潤細膩;或有潔白勝雪,竄出灰黑菌絲,冰肌美人卻端得毛髮粗壯;或有氣味絕烈,強忍入口,瞬時甘香,唯臭豆腐可比擬。想同店家請益、多識其名,後面卻永遠排滿不耐煩的顧客;街角的肉製品店好多了,疏疏落落幾隻小貓,老闆便挺樂意介紹各種香腸、血糕、肉凍、肝醬。往地鐵站方向走,右手邊烘培坊的糕點頗為不俗,要塊小蛋糕配咖啡,可以輕易消磨一個閒適的午後。下班時刻再不走,買晚餐麵包的開始湧入湧出店頭,如潮汐反覆沖刷灘頭;無妨自在融入其中,一手夾著條棍子麵包,一手拎著瓶紅酒,落日餘輝裡踏上歸程,玫瑰人生大抵如此吧?

公寓口有家華人開的小雜貨店。買了幾次,發現是同鄉,就住我樓下那個單位,夫婦倆於是熱情相邀,多個人不過添雙筷的好客情誼,發揮到極致,沒事就要小孩上樓敲門,找姊姊下來吃飯。

家鄉味著實親切,吃多了,卻也嘗出幾分苦澀。先生原本在台行醫,懷抱著玫瑰色人生的美夢,來到花都,發現最容易做的還是賣雜貨,一晃十幾年就這麼悠悠而過。紅酒每天都喝,一成不變的同一家酒莊,反正自家進的貨,便宜又好,不像我們好奇孜孜地頻試不同口味;麵包自己也賣,所以不會去巷口的人氣烘培坊買,反正法國麵包沒有難吃的,只差皮脆一點、心軟一點,何必費事跟法國佬排隊擠?

愈熟識吐露愈多,愈來愈夾著陰鬱氣息的家鄉菜,我愈來愈找機會推辭。隔了一陣子,小鬼們又來敲門,「我們要搬了,姊姊再不來就沒得吃囉。」

那天桌上點了燭光,室內氤氳著朦朧的美感。鄉親宣告終於要離開悶了十幾年的法國,移民到美國──旅美親族那麼熱情地招手,肯定很快就能幫他們辦好身分。

涉世未深的我,對於老鄉玫瑰色的幻夢,仍無法抱著任何天真想像。使人產生動力與陷入絕境的,都是希望;若有這自覺,也該錯不到那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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