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在他面前,不知該怎麼形容。雖然,年齡上,該算是老女人啦,卻保養得原封未動似的,當然,跟記憶中的當年,也不完全一致。那半個下午的接觸,幾乎讓他失魂落魄,簡直可以對自己明白承認,現在的她,美得不可思議!當天晚上,他便擬好了出遊計劃。

1.

難得有個意外,未嘗不是好事。

禮拜天的下午,黎群照例給自己佈置了任務。他將臥室書架上的書,一一裝進紙箱,抬到外面曬太陽,又從書房裡挑出一批,搬進臥室。曬書那一、兩個小時,卻未閒著,書桌也照例要清理整頓。桌面亂堆著的書報雜誌自然要分類歸檔,多年收集的那些紀念品和擺件,都得用絨布細心擦洗,尤其是他田野調查順便帶回的那幾塊心愛的化石,他連絨布都嫌粗糙,只敢用相機鏡頭吹灰的那個工具除塵。等一切就緒,差不多累得不想動了,一頭倒在電視機前面的大沙發裡,連毯子都忘了蓋,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雖然忘了關電視,吵醒他的卻不是電視,而是電話震耳欲聾的鈴聲。這些年,老實說,電話其實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經常聯繫的,本來沒幾個人,退休以後,更少更稀疏了,但他卻無端養成了害怕漏接電話的心理,鈴聲越調越高,無非是為了即使在屋外活動也可以聽見趕回。

接到江琳的電話,老實說,他確實有點「受震撼」的感覺。然而,事後分析,他很快就清楚,這種震撼,既非驚奇,也不是什麼喜出望外的感覺,反而好像是突然有點擔憂的樣子。日子是過得寂寞,失聯的朋友突然出現,總該高興才是,然而,回想過去,他實在很難理解,這個要求見面的電話,究竟意味著什麼。他甚至覺得,方才在電話中的表現,是不是太過份了?人家也許只是禮貌性的問候,順便提到見面,自己卻立刻說好,這不是無意中洩漏了百無聊賴的底牌?這一回想,便彷彿像是受到某種考驗似的。

不過,既然答應了,如果不赴會,又顯得太小氣了點。那就去一去吧,看有什麼結果再說。

地點是他挑的,下東城那家名叫「鹽」的日本餐館。選擇會面的地方,心裡確實意識到類似自衛的機制。幾十年不見,話不投機的可能性相當高,這家專賣拉麵的小店,座位就那麼三五排,跟壽司吧沒兩樣,氣氛一般還挺熱鬧的。他對自己說,場面萬一尷尬,那就吃完兩袖清風,拜拜!

主意既定,他盛裝赴會。

本來,既然選了這麼一個地方,盛裝是沒有必要的。出門前,忽然想到,萬一對方鄭重其事,自己不是顯得相對寒磣、落魄?當然,所謂「盛裝」,也只是換條長褲,加一件西裝外套,改著黑皮鞋吧了。總之,心理上覺得像大哥的身份就可以了。

果然,江琳是有備而來的。

晚秋天氣,涼是涼,還不到冷的程度,她卻穿上了開司米龍大衣。他看不出來哪一家的,跟其餘配套的衣著比較,想必是某家名牌。化妝倒是不濃,加上飄逸秀髮,更顯淡雅,這才慶幸出門前好在多考慮了一下。不過,免不了後悔當初不該選這麼一個近似快餐的地方了。

對方並不在意,應該不是故意表示大方,她確實挺興奮的。

「你真會選,」她說,「早就聽說這家的拉麵特別好吃,可我一個人,懶得當一回事……。」

那麼,她也是一個人。這麼快就給出重要訊息,不是事前想好的吧?

他給兩人各叫了一碗麵,自己要了一向喜歡的味噌拉麵,給她挑的是這家的招牌麵,另外,要了一盤日式煎餃,一碟嫩豆腐。

兩個人共喝一樽清酒。

是她先開始敘舊的。

「這些年,最懷念的就是在你家過過的那段日子。當時還不覺得,等自己真的混完了半輩子,才像好茶回甘,老想著呢!你呢?黎大哥,多少年不見了,你過得還好嗎?」

她說的「半輩子」,他是毫無所悉,當然,這裡那裡,總有些消息傳播,什麼嫁入豪門啦,老公偷腥啦,遺產官司啦……,諸如此類的,多少帶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她口中的「那段日子」,倒真是忘不了。記得剛來的那天,他恰好在客廳看電視,小妺領她進屋,連姓名都沒介紹,兩個人就關上房門哭成一團了。過了好幾天,才側面從母親那裡聽說:這孩子想不開,鬧自殺呢,看著挺可憐的,你幫著開導開導吧!他這才變成了黎大哥。

那時候,他的出國留學計劃大局已定,剛好沒什麼重要事,就領著她們兩人,到處遊山玩水。最意料不到的是,他這個學地質的,那些專業東西,自己都覺枯燥,誰還有興趣,不料對失戀鬧自殺的江琳,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他們跑了太魯閣、花東縱谷,又從東往西,經墾丁、鵝鑾鼻回北,環島一圈,中間還去了日月潭、大雪山。

這世界,原來可以這麼看的,還可以這麼有趣。怎麼能夠想像,兩千萬年以前,腳下這塊地方,竟然是海底!要不是歐亞大陸板塊下沉,菲律賓板塊上推,相互擠壓,直到五百萬年前,陸地才露出海面,生成了我們的台灣?跟這樣動輒百萬年的大運動相比,人豈不是太渺小了。我們的喜怒哀樂,算什麼呢?要說這樣的神話不可置信,黎大哥不是在玉山腳下,採集到幾千萬年前的海水動物多孔蟲化石嗎?

回到台北的家,江琳已經換了一個人啦。貧血的皮膚曬紅了,柔弱的腿腳,有力了。精神狀態,再也找不到那種自怨自艾的情緒,當然,要說她從此脫胎換骨,堅強獨立,恐怕要求過高吧。反正,他自己也玩得滿好,順便救上個沒出息的女孩,也算是意外收穫,總之,不久他就出國了,新世界搞得他七葷八素,一切忘懷了。

這一忘,四十多年過去了。

如今,她在他面前,不知該怎麼形容。雖然,年齡上,該算是老女人啦,卻保養得原封未動似的,當然,跟記憶中的當年,也不完全一致。當年,不過是個瘦乾巴巴的小丫頭,五官四肢配合的還算不錯,加上失戀的女孩,不免有點楚楚可憐,總之,那一點點動人之處,確實沒留下什麼特別印象。沒想到,到了徐娘半老,風韻體態卻如此了得!那半個下午的接觸,幾乎讓他失魂落魄,簡直可以對自己明白承認,現在的她,美得不可思議!

當天晚上,他便擬好了出遊計劃。

分手前,她不是說:黎大哥,什麼時候再帶我出去玩嘛!

2.

這一次,大可不必再搞什麼地質旅遊囉!人家既然已是貴夫人的身份,爬山涉水那一套,怎麼可能有興趣?但是,短程的、觀光客式的,也不合適。應該創造機會,讓她再一次產生「得救」的感覺,那就得搞一個大的。

整整一晚,他努力工作。

應該這麼開始……。

飛機降落前,她已經倚著我的臂彎,睡著了。秀髮散落在我的頸部、胸前,空調風力不弱,偶爾吹開,便有髮絲撩起,拂過面頰,鼻孔不免發癢,但我不敢移動分毫,忍著,享受著。

機場一出來,便是她完全無法想像的蠻荒世界。

車子跑在公路上,路兩邊,熱帶稀樹乾草原一望無際,延伸到赤道不遠的南半球的天空。多麼乾淨的天空!綿羊群白雲,舒捲、游移、飄浮,沒有色彩,沒有陰影,沒有重量,只有似實又虛的線條,無非是蔚藍畫布上面的波痕。

向晚時分,入住諾福克旅館。這裡是海明威當年打獵的基地,進門大廳裡面,陳列著五大獵物的標本,玻璃櫃中,有他們使用過的獵槍和彈匣。

先到吧檯那兒喝一杯馬丁尼吧!這時候可以告訴她,回頭,我要帶你去市中心的刺槐咖啡座下,喝一瓶土產啤酒,晚餐就訂在斜對面的牛排屋,原汁原味的、沒有冷凍過的非洲牛喔!

我們的薩伐旅一共七天行程。

導遊和司機,明天一早就來接,別忘了,要穿休閒裝哦!

早就跟你講過,七天行程不夠的,這麼老遠來,這麼多地方可以玩,七天怎麼夠呢,安博塞里應該去的,不去你會遺憾,告訴你,那邊的荒漠地,有一片林子,當年好萊塢拍攝海明威小說的外景隊紮營地,我有關係安排。別問我什麼關係,忘了提,肯尼亞可是我的老地盤,待過十幾年呢。拿學位那時候,美國不是不景氣嗎,不得不接受內羅畢大學的低薪工作。其實我根本沒後悔,十幾年,東非三國,全跑遍了,不然怎麼可能當你的嚮導?想想,從那片林子裡面,看長年積雪的乞力馬扎羅山峰,透過刺槐葉,看獵戶座躺在星空,想想,半夜時分,木屋子外面,鬣狗撕咬嚎叫,想想,烈日當空,遠方沙塵起處,飄浮著海市蜃樓,近處,獵豹爭食,食屎鳥盤旋半空……。還有喔,離安博塞里不遠,我帶你觀賞馬薩依的舞蹈,看他們的武士如何練習獵獅……。還有喔。

除了安博塞里,還有馬薩依瑪拉,BBC的紀錄片看過吧,還記得牛羚渡河鱷魚搶食的流血場面嗎,我帶你去看。還可以帶你去樹上酒店,那可是伊麗莎白從公主變成女王的歷史勝地。還有喔,蒙巴薩的海濱,不能不去,我的老朋友佩雷夫婦退休後在那兒辦民宿,他會安排我們去珊瑚礁區浮潛,安排我們品嘗印度洋現場打撈的游水海鮮……。

還有喔。應該跑一趟翁崗山,看一看卡玲.布列克森的咖啡園遺跡。西邊還有一條重要的路線,不妨租一部車,從內羅畢出發,過大裂谷,遊納瓦夏湖,看河馬,不妨在納庫魯湖過夜,次日起個絕早,看百萬火煉鳥騰空飛越。再往西,茶旅館休息一夜,再開往西疆的維多利亞湖。還有喔,烏干達,坦桑尼亞也該去的,想想,恩哥羅格洛不去多可惜,天然的死火山口,方圓幾十里地,所有野生動物,包括大象,都給陷在裡面自生自滅……。

(上)

看來真是沒法說服你了。那就玩七天吧。

肯尼亞大山玩兩天,再去森布魯。

保證滿意。我給你打保票,夜半,坐在大廳裡的玻璃窗前,喝一杯冰得恰到好處的香檳,看河灘地上的鱷魚,慢吞吞沒入黑水,看河對岸的熱帶叢林邊緣,人造月光下,花豹偷偷上樹,獵食羊腿,那種感覺,我給你打保票,那種經驗,你不得救都不可能……。

我告訴你,我要救你,我要把你從深淵裡,徹徹底底救回來,從此不再軟弱,不再蒼白,不再無望,不再放棄……。

3.

「是小妺嗎?」

「阿琳,怎麼樣?事情辦成了?先別講,讓我猜猜。」

「你肯定猜不出來的。」

「怎麼啦?比我想像的更嚴重?」

「那倒也不是,我覺得你擔心得有點過頭呢!」

「希望你是對的,可是,你知道,真是想盡了辦法,才好不容易騙他看了醫生的,診斷書我也看過,跟醫生討論的結果,認為是體內化學組成失調,如果不治療,不可能自動調整過來的。」

「那他要怎麼治療?」

「倒也不算複雜,他開了藥,反正我每天都會去他那兒,至少一趟,你知道,他自從退休以後,閉門謝客,什麼人都不見,什麼事都不做,什麼地方都不肯去,整個人就那麼木木的,擔心死人吶。」

「他乖乖吃藥嗎?」

「哪有的事!要不然,怎麼會找你幫這個忙呢?」

「哪,你怎麼處理?」

「沒什麼,醫生交代,趁他不注意,葯和進他的日常飲料裡就行了。」

「有效嗎?」

「看不出來,好像更木了呢!」

「我覺得你們真是胡搞,哪有這麼嚴重!不過是書獃子碰到生活上的突然變化,無法自我調適吧了。」

「哪,真是這樣倒好,只是,總得設法拉他一把吧,否則,靠他自己,我覺得,回不來的。」

「其實,何必那麼緊張,剛還收到他的電話,約我去國外旅遊呢!」

「真的,你別騙我,他會這麼主動?」

「誰騙你!日程、旅行路線、重要景點、地理文化背景,什麼都有呢,我就是編也編不出來的。」

「那你答應他吧,千萬幫我這個忙!」

「忘了告訴你,他要我跟他去非洲呢,聽起來,計劃挺周全,簡直像是蜜月旅行!」

「那你也勉為其難,好不好?就當是我拜託你,救救我這唯一的哥哥,好不好?」

「太過份了吧,我答應你去看看他,沒說要負責到底呀。」

「你不是說,老覺得欠他一份情嗎,念念舊情吧,真的,不是跟你開玩笑!」

「老實跟你說,如果我跟他出去玩,那絕對不會是因為你的要求。」

「讓他帶你出去玩吧,不,你帶他玩吧,你帶他走出來吧!」

4.

又是一個禮拜天的下午,天氣還真合作,又出太陽了。

照例,黎群又在整理書房。

每隔一、兩個月,必須整理一次。最近卻怪,才一個禮拜,就已經覺得自己活在垃圾堆裡。書架上的書,都搬出去不說,回頭經過臥室,突然發現,壁櫥、五斗櫃裡的衣服,包括內衣褲、襪子,甚至冬天的圍巾、領帶、手套、帽子,也竟佈滿灰塵,細菌繁殖得,肉眼都看見,真夠心驚肉跳,全翻出來,一股腦兒進了洗衣機。

忙進忙出半天,終於累得不想動了,一頭栽在電視機前面的大沙發裡,迷迷糊糊睡著了。

電話鈴震天價響,他跳起來接。

傳來的,是銀鈴般的聲音。

「小琳嗎?」

「怎麼啦,哥,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你還在等她的電話?我昨天已經送她上飛機了。」

「她不是要我帶她去非洲玩嗎?計劃都快做好了,正要去訂機票、旅館,怎麼就走了呢?」

「人家現在是要人,有事,說走就得走。」

「那非洲呢?」

「再說吧,反正,她說,現在聯絡上了,隨時都可以過來。」

「那也好,我就先把事辦了,日期等她決定。」

「哥,別這麼急吧,或者,我陪你去玩一趟,可好?」

「你不會有興趣的。」

「好吧,那就等她下次來再說。別忘了,回頭,散完步,來我這兒吃完飯哦。」

5.

大約三個月以後,一個雪後黃昏,紐約郊區某地某私家住宅的前院車道上,停著一部警車。車子沒有熄火,車頂的紅色警告燈光緩緩旋轉,照向四面八方,附近人家有人開窗探望,甚至有好熱鬧的人,竟開始聚集在馬路對面往裡瞧了。

雪雖然停了,屋頂、草坪和車道上,仍然鋪著薄薄的一層白,只因人來人往,腳步雜沓,白色的車道不久就露出了零亂的黑印。

不久,兩名婦女扶著一位老先生,走出大門,步下階梯,送入警車後座。老先生勉強坐下,東張西望,手裡緊緊抱著一大張報紙,就著不時明亮的警燈,可以看出,原來是那種大張的、貼在墻上用的非洲地圖。接著,警車滑出車道,上了馬路,掉頭,在一向寂靜的住宅區,拉響了動人心弦的悽厲警號。

廚房邊上的小飯桌那裡,燈光有些黯淡。

桌上有半瓶紅酒。兩個人,隔桌,面對面坐著。

「你怎麼叫警察呢?看著怪難受的,好像犯人似的。」

「醫生交代的,這樣最安全,他還說,他們有義務提供服務。」

「那,住院手續呢?」

「都辦好了,昨晚不是鬧了一宿嗎,地上直打滾,還操起球棒東砸西敲,嚇死人,我實在沒法子,今天上午去找他的主治大夫,他跟我說:既然發展出暴力傾向,怕他傷害自己,只能交由專業人員照顧,你把他送進來吧!」

「我還是搞不懂,他幹嘛死死抱著那張非洲地圖不放,難道我拒絕他,真做錯了嗎?」

「不關你事,阿哥畢業後,好幾年找不到工作,山窮水盡,未婚妻都跟他分手了。終於接到非洲的聘書,又想她回心轉意,說要帶她去那兒度蜜月呢!」

「她答應嗎?」

「怎麼可能!你也知道,女人一變心,哪有回頭的。」

「這麼說,他死乞白賴要請我去那兒玩,我還老覺得對他不起,原來,我不過是個替身嘛!」

「算了,我告訴你,我還真想你做嫂子呢!」

兩個人笑了,不過,笑聲有點怪異,好像非笑不可,又好像笑完想哭。

窗外,又開始飄雪了。

「明天上午去看他,有空嗎?我得給他送東西去。」

「不行,跟客戶約好了吃中飯,很重要的客戶呢!下午飛洛杉磯,下次吧!」

小妺起身,走出廚房,不一會兒,手上抱著個禮盒回來。

「阿琳,這是他心愛的化石,說是特別跑到大陸雲貴高原才找到的,叫什麼『三葉蟲』,有上億年呢,給你做個紀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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